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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音乐厅后台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镜子里投下青白的冷光。张泽禹盯着镜中的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卷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角,嘴唇因反复咬啮而泛着不自然的红。他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正在缓慢地渗出细小的血珠。
"89.5分。"
这个数字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评委席上交头接耳的画面不断闪回:戴金丝眼镜的女评委皱着眉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旁边秃顶的男评委打着哈欠;最边上的年轻评委倒是认真听着,却在最高潮的段落低头看了眼手机。
"《星轨》演奏者请准备领奖。"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泽禹机械地站起来,吉他背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触感突然变得陌生。这把雅马哈FG800是父亲戒烟半年省下钱买的生日礼物,琴箱侧面还贴着他和张极在天文台拍的星空贴纸——照片里张极正指着北斗七星讲解,而他假装不耐烦地做鬼脸,实则偷偷将对方的侧影刻进心底。
舞台的聚光灯像无数双审判的眼睛。张泽禹接过优秀奖证书时,塑料奖框反射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观众席传来礼节性的掌声,前排坐着周教授——张极的父亲,正低头看手表,眉头皱成"川"字。而本该属于张极的位置空空荡荡,昨晚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明天决赛我不能到场,物理竞赛封闭集训。等你的冠军表演。」
回校的大巴上,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泪痕般的轨迹。张泽禹把证书揉成一团塞进座椅背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琴箱上那道崭新的裂痕——是刚才在休息室砸向墙壁时留下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张极。他盯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光,直到屏幕最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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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楼的灯光在雨夜中格外明亮。张极做完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抬头看了眼挂钟——21:38,比赛应该结束了。他摸出手机,锁屏上是张泽禹上周排练时的抓拍:阳光透过音乐教室的纱帘,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比完了吗?结果如何?」张极按下发送键,消息气泡旁立刻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回复。十分钟后,一条简短的「还行」跳出来,接着对方的状态变成了"离线"。
"周老师,"张极突然站起来,试管架被碰倒在实验台上,"我能先走吗?朋友今天..."
"那个吉他比赛?"周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冷光,"我刚看了直播,你那个小朋友发挥失常。"他意有所指地补充,"艺术终究是感性的产物,不像物理定律永恒不变。"
张极的钢笔尖戳破了草稿纸,墨水晕染开一片深蓝。他想起这两个月来张泽禹为比赛付出的心血:午休时躲在音乐教室反复练习转调,指尖磨出的血泡在琴弦上留下淡红的痕迹;深夜伏在宿舍床上修改谱子,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做早操时差点睡着。最难忘的是上周五在天台,张泽禹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次我一定要把奖杯捧到周教授面前!"
雨幕中,张极奔跑的身影模糊成一道剪影。他先去了音乐教室——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谱架上还放着《星轨》的乐谱;又找了文学社活动室——黑板上留着陈天润写的"祝贺张泽禹比赛夺冠";最后在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夹杂着物品坠地的闷响。
推开门时,血腥味混着木头开裂的气息扑面而来。张泽禹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吉他横在膝头,琴箱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四周散落着乐谱碎片,有些已经被踩得模糊不清。最刺眼的是墙角的优秀奖证书,塑料框裂成了蛛网状。
"别过来!"张泽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不是在集训吗?来看我笑话?"
张极缓慢地靠近,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蹲下身,拾起一片印着脚印的乐谱——是副歌部分,上面还有张泽禹用红笔标注的"此处加入极哥说的宇宙回声效果"。
"我搞砸了..."张泽禹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碎,"练习时明明那么完美...可上台后我看着评委的脸,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吉他裂缝,"金老师说我的音乐没有灵魂...可《星轨》里全是你讲给我的星座故事..."
张极沉默地脱下校服外套裹住他。张泽禹的手冷得像冰,右手指尖的创可贴边缘翻卷起来,露出下面还没愈合的伤口。角落里躺着琴桥碎片,张极小心地捡起来,发现上面刻着微小的日期——是他们第一次去天文台的日子。
"我们回家。"张极轻声说,把吉他碎片仔细收进琴包。张泽禹像具提线木偶般任他摆布,直到看见张极用衬衫下摆擦拭琴颈时,才突然挣扎起来:"别管它了!反正我再也不..."
张极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这是我们的《星轨》。"
雨夜里,两个少年挤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下避雨。张泽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窗,看雨水将霓虹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张极的手始终紧握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虎口的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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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张极神秘地消失了。物理课代表说他请了病假,但有人看见他在实验楼顶层的储藏室进进出出;食堂阿姨证明他每天准时来买两份饭;文学社的陈天润则透露借给他一套精密的雕刻工具。
张泽禹的手机每天会收到一条简短的信息:「早餐在宿管阿姨那」「下雨记得带伞」「别躲着我」,却始终不见人影。直到第四天傍晚,他在天文台逮到了满脸木屑的张极。
工作台上躺着那把修复中的吉他,琴箱裂缝被精心拼接,镶嵌着细密的铜丝,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泽。更令人惊讶的是内部背板——原本空白的位置现在布满凹凸的声波纹路,像一片凝固的音浪。
"这是..."
"《星轨》的声谱3D建模。"张极的声音沙哑疲惫,眼镜片上沾着木胶,"铜丝对应高频区,檀木片是低频..."他指向琴颈内侧一行极小的刻痕,"这里是你最爱的那个转调的数学表达式。"
张泽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感受到细微的振动顺着指尖传来,仿佛音乐已经有了生命。他抱起吉他,发现重量分布变得更均衡了。轻轻拨动琴弦,铜丝共振产生的泛音像星星的私语,让原本的旋律更加立体丰满。
"物理老师说过,材料断裂后重组,有时会产生新的谐振特性。"张极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露出青黑的眼圈,"日本有种修补工艺叫'金缮',用金粉修补裂缝,让破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他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张泽禹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木头、胶水和熟悉的薄荷沐浴露混合的气息。吉他被小心地夹在两人之间,铜丝贴着他的心跳位置微微发烫。
"试试看。"张极轻声说,手指拂过他湿润的眼角。
暮色中的天文台里,《星轨》的旋律再次响起。铜丝共振产生的泛音与琴弦共鸣,像是有星辰在琴箱中旋转。张泽禹弹到副歌时突然明白——那些被金丝眼镜评委批评"缺乏感情"的段落,现在正通过铜丝的振动唱出最动人的歌声。
"失败不是终点。"张极的呼吸拂过他耳畔,"而是新的开始。"
最后一缕夕阳透过圆顶玻璃照在吉他上,铜丝纹路闪闪发光,宛如真实的星轨。张泽禹想起去年夏天,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流星雨时,张极说过:"星星要经历剧烈燃烧才能发光,有时候破碎是为了更好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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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校园公演上,张泽禹再次弹起《星轨》。台下坐着周教授和金丝眼镜评委,他们的表情从惊讶逐渐变为沉醉。演奏到高潮处,铜丝共振产生的泛音如银河倾泻,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演出结束后,金丝眼镜评委特意来到后台:"你的进步令人震惊,尤其是情感表达..."她的目光落在吉他内部的声波纹路上,"这是某种声学装置吗?"
张泽禹望向正在角落假装研究节目单的张极,对方通红的耳根暴露了紧张。"是宇宙的回声。"他轻声回答,手指轻抚过那些铜丝。
回家的公交车上,张极终于撑不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滑到张泽禹肩上。借着车窗反射的霓虹灯光,张泽禹发现对方右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是使用烙笔时不小心留下的。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指尖描摹着伤痕的轮廓。
手机震动起来,是金丝眼镜评委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后,对方发来一段视频——正是今天演出的《星轨》,配文:"这才是音乐应有的样子。顺便告诉那个物理小子,他设计的声学装置很有创意。"
张泽禹笑着点开张极的聊天窗口,发去一张两人映在车窗上的合影。照片里他的嘴唇轻轻贴在张极发顶,配文只有三个字:
"My Sun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