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张极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怀中的物理笔记本。他已经等了十五分钟,张泽禹依然不见踪影。他推了推眼镜,第三次看表——四点二十,比约定时间晚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的时间观念吗?"他小声嘀咕着,考虑是否应该离开。
正当他转身要走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极学长!等等我!"
张泽禹气喘吁吁地跑来,头发乱蓬蓬的,衬衫领口歪向一边,怀里抱着一堆皱巴巴的乐谱。他冲到张极面前,差点没刹住脚撞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艺术楼那边的钢琴课拖堂了,我跑过来的!"张泽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解释,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张极下意识后退半步,与这个活力过剩的学弟保持安全距离:"我们约好四点开始校歌改编。"
"我知道我知道!"张泽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音乐教室的门,"但我有个超棒的新想法!刚才在艺术楼突然想到的,你看——"
他冲进教室,把乐谱往钢琴上一扔,直接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起来。一段欢快的旋律流淌而出,张极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校歌的前奏,但被改编成了爵士风格,节奏跳跃而富有活力。
"怎么样?"张泽禹弹完一段,转头看向张极,眼睛亮晶晶的,"比上次那个版本更有趣吧?"
张极抿了抿嘴。不可否认,这段旋律确实出彩,但他不喜欢这种毫无计划的工作方式:"我们上周讨论的是古典与现代结合的方案,不是爵士。"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张泽禹不以为意,又弹了几个和弦,"灵感来了就要抓住它!"
张极深吸一口气,走到钢琴旁,小心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一旁干净的桌面上:"文艺汇演只有两周时间了,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编排计划,而不是...随机的灵感爆发。"
"音乐就是由灵感组成的啊!"张泽禹歪着头看他,"难道你解物理题时不靠灵感吗?"
"物理依靠的是逻辑和数学,不是...心血来潮。"张极打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工整地列出了校歌改编的时间轴和结构,"我建议我们按照这个框架来工作。"
张泽禹凑过来看,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张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不知是洗发水还是香水。他不动声色地又退开一点。
"哇,这么详细!"张泽禹惊叹道,手指划过纸面上的时间标记,"连和声转换点都标出来了...但音乐不是数学题,学长。"
"所有音乐本质上都是数学关系的表达。"张极推了推眼镜,"频率、节奏、和弦结构..."
张泽禹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所以你真的认为贝多芬写《月光》时是在解数学题?"
张极语塞。他当然知道音乐不仅仅是数学,但秩序和结构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来,试试这个。"张泽禹往琴凳一侧挪了挪,给张极腾出位置,"弹点什么给我听。"
"我不会弹钢琴。"张极站着不动。
"骗人!"张泽禹指着他修长的手指,"这样的手指不弹琴太浪费了!至少会点基础吧?"
张极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学过几年钢琴,但那只是为了培养"全面发展的优秀学生",从没真正享受过。在张泽禹期待的目光下,他勉强坐下,弹了一段简单的巴赫。
"哇哦!"张泽禹吹了个口哨,"《小步舞曲》!我就说你肯定会弹!"
张极感到耳根发热:"只是基础练习曲。"
"现在听这个。"张泽禹的手越过张极,在钢琴高音区弹了一段华丽的变奏,将原本严肃的小步舞曲变成了活泼的现代风格,"音乐是活的,学长。它需要规则,也需要打破规则。"
两人的肩膀因为琴凳的狭小而轻轻相碰。张极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共坐一张琴凳。张泽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奇怪地不想移开。
"我...明白你的意思。"张极罕见地让步了,"但我们需要在创新和可行性之间找到平衡。"
张泽禹眼睛一亮:"那这样,你负责结构把控,我负责灵感创作,我们互补!"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奇怪而和谐的合作。张泽禹天马行空地抛出各种音乐创意,张极则用他逻辑严密的头脑筛选、整理,将碎片化的灵感组织成完整的作品。有时他们会争论,张泽禹会跳起来在教室里转圈表达不满,张极则会抱臂站着,冷静地指出他构思中的问题。但更多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的想法能够完美互补。
"这段过渡太突兀了。"周三下午,张极指着乐谱上的一段标记说。
张泽禹咬着铅笔头思考:"需要一个桥梁...有了!量子纠缠怎么样?"
"什么?"张极皱眉。
"你上周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啊!"张泽禹兴奋地跳起来,"粒子间神秘的联系——我们可以用音乐表现这个!"
他坐回琴凳,弹了一段奇妙的旋律,两个看似不相关的主题在中间部分交织、缠绕,最后融为一体。张极屏住了呼吸。这确实像极了量子纠缠的描述——分离却又紧密相连的两种状态。
"你怎么做到的?"他难得地流露出惊讶。
张泽禹耸耸肩:"就像你说的,音乐是数学嘛。只不过我把你的数学变成了声音。"
张极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张泽禹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周五晚上,他们为了赶进度留在学校加班。音乐教室里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张泽禹趴在钢琴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琴键,发出零散的音符。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张极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他们已经工作了近四个小时,校歌改编已经完成了大半,效果超出预期。
"嗯..."张泽禹含糊地应着,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何时,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靠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张极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与平日活力四射的样子判若两人。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张极犹豫了一下,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张泽禹肩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角落,拿出手机,对着钢琴方向按下录音键。张泽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简单而纯净,像一缕清风。张极静静地听着,眼神柔和下来。
突然,张泽禹动了一下,外套滑落在地。张极快步走过去想捡起来,却对上了张泽禹刚刚睁开的眼睛。
"我睡着了?"张泽禹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带着睡意。
"嗯,二十分钟左右。"张极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乐谱。
张泽禹低头看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这是...你的?"
"教室里有点冷。"张极推了推眼镜,避开他的目光。
张泽禹笑了,把外套递还给他:"谢谢。我梦到了一段超棒的旋律,你听——"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琴键上流畅地弹奏起来。这段旋律比之前的所有都要优美,像星光一样清澈透亮。张极惊讶地发现,这正是刚才张泽禹在睡梦中哼唱的调子,只是更加完整了。
"这是...?"
"《星辰的对话》,我刚起的名字。"张泽禹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光芒,"适合作为我们改编校歌的结尾部分,怎么样?"
张极点点头,罕见地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很完美。"
他们相视一笑,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钢琴上投下银色的光影。
周六中午,苏新皓来音乐教室检查进度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张泽禹在钢琴前激情四射地演奏,张极站在一旁,用他那通常只用来背诵公式的嗓音跟着唱和声部分。桌上摊开的乐谱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标记,但整体结构清晰完整。
"你们...相处得不错?"苏新皓挑眉问道。
张泽禹跳起来:"学长!听这个!"他迫不及待地弹奏起他们合作的成果。
苏新皓听完,难得地露出赞赏的表情:"比我想象的好很多。王老师会满意的。"
"主要是张极学长的功劳,"张泽禹出人意料地说,"他把我的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整理成了可执行方案。"
张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你的创意出色。"
苏新皓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看来分组安排没错。下周三第一次彩排,别忘了。"
他离开后,张泽禹突然凑近张极:"其实我有个秘密。"
"什么?"张极警惕地后退一步。
"我偷偷看了你的物理笔记,"张泽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那些公式...挺美的。"
张极瞪大眼睛:"你...觉得麦克斯韦方程组很美?"
"就像音乐一样!"张泽禹比划着,"起伏的符号,平衡的两边...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和谐。"
张极沉默了。在他十五年的生命中,从未有人用"美"来形容他珍视的物理公式。大多数人,包括他的父母和老师,只关心这些公式能带来多少分数和奖项。
"谢谢。"最终他轻声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张泽禹听到了,并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张极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也许,这个看似不靠谱的音乐少年,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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