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惊鸿

雍正十二年的春，来得又急又峭。才过惊蛰，京城的柳梢刚抽出嫩黄芽子，一场倒春寒便裹着细雪粒子砸下来。骡车轱辘碾过崇文门外泥泞的官道，溅起的黑浆点子直扑到青布车帘上，惊得车里探出半张玉雪小脸。

“额娘快看！那檐角蹲的是铜麒麟还是那样一成不变。”十一岁的叶赫那拉·淳霙扒着窗棂，乌溜溜的眼珠黏在街边一座气派府邸的滴水兽上。她髻上两枚银铃铛随车身晃得叮当响，倒比车外货郎的吆喝还清脆几分。

叶赫夫人一把将女儿捞回怀里，指尖戳上她眉心：“那是满军旗镶黄旗的富察家——”话音未落，车辕猛地一沉，拉车的青骡前蹄打滑，整架车轰然倾进路旁水洼。泥浆四溅中，淳霙怀里的油纸包飞了出去，金灿灿的蜜渍杏脯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

车夫连滚带爬地掀帘：“夫人恕罪！地上不知谁泼了桐油...”叶赫那拉夫人关思柏搂紧惊魂未定的女儿们，目光扫过车外几个探头探脑的褐衣汉子，心直往下沉。自老爷死于任上，留下这一屋子孤弱，京城各对家的阴招就没断过。今日这“意外”，怕又是冲着她们来的。

淳霙却浑不知愁，趁母亲与车夫说话，泥鳅似的滑下车。绣鞋陷进泥里也不顾，只踮脚去够滚到石狮子座下的最后一颗杏脯。忽听头顶一声清叱：“何人喧哗？”

朱漆大门“吱呀”洞开。十二岁的富察·傅恒立在阶上，石青箭袖衬得身姿如新竹。他身后管家正呵斥：“九爷温书呢，惊扰了仔细...”话头却卡在喉间——阶下小格格仰着脸，颊边溅着泥点，手里紧攥沾灰的杏脯，亮晶晶的眼却弯成月牙：“这杏子可甜啦，傅恒哥哥尝一个？”

傅恒欣喜过后，蹙眉退后半步，眼前之人虽是自幼一同长大，然额娘早已教导过他男女大防，因此不得不时刻保持距离，偏那杏脯递到眼前，蜜糖混着尘土的奇异甜香直往鼻尖钻。正僵持着，门内冲出个总角小童：“九哥！我的纸鸢挂老杏树顶了！”

淳霙顺他指处一望，西墙内探出的虬枝上果然卡着只沙燕风筝。她眼珠一转，忽将杏脯塞进傅恒掌心：“我替你取！”话音未落已蹿上石狮，攀着垂花门雕花棂格便往上爬。动作快得傅恒阻拦的手刚伸出，她已猴子般翻过墙头。

“格格不可！”管家急得跺脚。富察府这株百年老杏是御赐之物，去年三爷爬树掏鸟窝还挨了二十板子...

傅恒盯着掌心黏糊糊的杏脯，墙内忽传来清脆笑声：“接着呀！”抬头只见绯红裙裾在翠叶间一闪，沙燕风筝飘飘荡荡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听“咔嚓”裂响，一段碗口粗的枝杈连着个人影直坠而下！

傅恒被砸得眼冒金星。后背着地时，怀里多了个温软的小身子。几片杏花瓣沾在少女汗湿的鬓角，她手里竟还攥着半枝带青果的断杈。

“我的新裙子！”淳霙撑起身惊呼。绯色杭绸刮破尺长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她忽又展颜一笑，从残枝上揪下个青杏在傅恒襟前蹭了蹭：“请你吃！刚瞧见顶梢这个最大...”

酸涩清气混着尘土味直冲鼻腔。傅恒看着自己前襟被杏子蹭出的青黄污迹，再瞟见廊下憋笑的仆役，耳根腾地烧起来：“格格可知《女诫》有云‘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淳霙眨眨眼，忽将青杏塞进他微张的嘴里。酸得傅恒一个激灵，却听她笑嚷：“《女诫》可没说不能请恩人吃杏子！”又凑近他耳边悄声道：“你接我那下，比府里武师父还厉害！”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傅恒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汁，瞥见她裙摆撕裂处小腿划出的血痕，到嘴的训诫忽成了：“...疼不疼？”

话音未落，角门奔来个气喘吁吁的嬷嬷：“九爷！三夫人请您过去，说是粘竿处查获...”傅恒面色骤凛，起身时袖中滑落册《论语》，正被淳霙捡个正着。书页间夹着张洒金笺，墨迹未干的诗句撞进她眼里：“枝头青杏小，墙外春衫薄。”

“傅恒哥哥！”淳霙举着书追出两步，却被自家乳母死死拽住：“小祖宗！可别再闹腾了！”富察家和叶赫那拉家是世交，乳母自幼照拂淳霙，跟着淳霙没少来这富察家，是知道这棵树的来历的，也不知道皇上得知后会不会降罪。

关思柏已赶来赔礼，正与富察府管家致歉。忽闻环佩叮咚，一位着绛紫团花氅衣的贵妇扶着小婢款步而来。鬓边点翠压发簪的东珠，映得容色温煦如春阳。

“淳霙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富察夫人执起淳霙的手，指尖拂过她裙上裂口，“恰似我们傅恒前岁爬树扯破的蟒袍。”目光扫过儿子襟前杏渍，唇边笑意深了深：“针线上人新裁的衣裳？”

傅恒垂首称是。淳霙忽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伯母吃蜜杏！我额娘渍的，傅恒哥哥也说甜！”纸包散开，杏脯早被压成黏糊一滩。关思柏窘得去拦，富察夫人却拈起半块放入口中：“果然甜沁心脾。”又对傅恒道，“既吃了人家的杏，把你新得的松烟墨分一锭给妹妹赔裙子罢。”

淳霙欢喜得要去拉傅恒衣袖，他却后退半步长揖：“墨在书房，稍后遣人送至府上。”端肃姿态惹得淳霙噘嘴，忽踮脚将他腰间荷包穗子打了个死结：“这个先押给我！”

富察夫人笑意微深，对着关思柏说：“得知妹妹回京，本该早早登门拜访，又恐你们初初回京事多且杂，我们去了平添叨扰，便耽搁了，今日倒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