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天》组的舞台余温还在整个录制现场灼烧,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鼓点砸落后滚烫的震动。掌声和欢呼声浪久久不息,将现场的气氛推至一个几乎沸腾的顶点。练习生们退回后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力竭后的亢奋和满足。
后台候场区,气氛却陡然不同。属于《壁上观》A组的角落,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让我们回到三天前的练习室
练习室惨白的灯光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巨大的落地镜冰冷地映照着五张疲惫而焦虑的脸。秦云卿站在中央,抱着双臂,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那双审视的眼睛如同寒潭深水,轻易便能洞穿人心。
秦云卿再来
声音毫无波澜,却像冰锥刺入耳膜。站在镜子前的练习生,正是负责歌曲开头那段关键戏腔的队员。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勉强张开嘴,试图模仿那独特的韵味。声音一出,却干瘪发飘,尾音颤抖得厉害,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坠向地面,最后只留下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假音尾调,突兀地悬在半空。
秦云卿停
秦云卿这叫什么?捏着嗓子装猫叫?
秦云卿的眉峰瞬间蹙紧,那弧度锐利得能割伤人。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练习室瞬间冻结,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练习生,最终定格在陈星逸身上,
秦云卿陈星逸,你是中心位,也是这段戏腔的担当。告诉我,你们组有谁,是真正接触过戏曲的
练习室里落针可闻。队员们下意识地避开秦云卿的目光,头垂得更低。陈星逸感到喉咙发紧,他迎向秦云卿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里面翻涌的失望。他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陈星逸报告老师,没有
秦云卿很好
秦云卿零基础,勇气可嘉
秦云卿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们,测评舞台,戏腔部分,必须真唱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狠狠刺穿每一个练习生的侥幸
秦云卿谁敢用垫音、用假唱糊弄过去,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F班。别以为你们那点小聪明能瞒过我的耳朵。
秦云卿陈星逸,你是核心。这段戏腔要是砸了,整组跟着你一起完蛋。听清楚了吗
陈星逸听清楚了
陈星逸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那“完蛋”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秦云卿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练习室。沉重的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他带来的巨大压力,却把更深的绝望锁在了这间惨白的屋子里。
练习生完了…
练习生真唱…这怎么可能?那是女声戏腔啊!我们这嗓子…
练习生根本就不是人唱的调!
练习生练了三天,喉咙都要废了,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还要真唱?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一个队员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另一个队员烦躁地一拳砸在镜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扩散,几乎要将这狭小的空间彻底染黑。沮丧的低语和压抑的叹息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陈星逸站在原地,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队友们崩溃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膜。他没有去安抚,也没有争辩。秦云卿最后那句“完蛋”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在他脑海中搅动。
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径直走到练习室最角落的位置。那里远离队友,只有一面冰冷巨大的落地镜,无情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他“咚”的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跪在了镜子前。这个姿势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他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凸,像扭曲盘绕的藤蔓。他深深吸气,胸腔扩张到极限,仿佛要将整个练习室稀薄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猛地张开嘴——
陈星逸咿——呀——
一声极其尖锐、扭曲、甚至带着撕裂感的假声骤然爆发出来!那声音完全失去了任何旋律的美感,像是濒死的鸟在哀鸣,又像砂纸在粗糙的铁皮上狠狠摩擦,刺耳得让角落里的队友们瞬间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痛苦和惊骇的神色。镜子里,陈星逸的面孔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汗珠,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滚落。
他不管不顾,仿佛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可怕噪音,也感觉不到喉间那如同被砂砾反复刮擦的剧痛。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更剧烈的咳嗽和更深的痛苦。那“咿呀”声,一声比一声惨烈,一声比一声绝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困兽最凄厉的悲鸣。
厚重的练习室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张艺兴结束了自己组的指导,准备离开时,被这走廊深处传来的、极其怪异的嘶鸣吸引了过来。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惨烈的景象。
陈星逸跪在冰冷的镜子前,整个人因为持续的剧烈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彻底浸透了他单薄的训练服,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绷紧到极限的脊梁。他再一次仰起头,脖颈拉出濒临断裂的弧度,青紫色的血管狰狞地跳动。他张开嘴,试图再次冲击那个不可能的高度,发出的却只是一串破碎嘶哑、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气音,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剧烈呛咳。他痛苦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就在他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的瞬间,借着惨白刺眼的灯光,张艺兴清晰地看到,一滴刺目的猩红,正顺着少年紧抿的唇角缓缓渗出,蜿蜒滑落,滴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洇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暗红。张艺兴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有力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按住了陈星逸剧烈颤抖的肩膀。那肩膀的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张艺兴停下!
张艺兴陈星逸,看着我!
张艺兴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罕见的严厉,陈星逸浑身一震,像是从某种魔怔的状态中被强行拽出。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张艺兴脸上。汗水混着那点刺目的血丝,糊在他苍白的脸上,狼狈又脆弱,唯独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陈星逸张…张老师…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刀片。张艺兴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染血的嘴角,声音沉得能压碎空气
张艺兴你喉咙在流血。再这样下去,别说舞台,你连话都不用说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陈星逸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血痕,动作粗鲁得像要擦掉什么耻辱的印记。那抹鲜红在他苍白的指节上格外刺眼。
陈星逸我…没办法…
陈星逸戏腔…唱不上去…整组…都会完蛋…
张艺兴完蛋?
张艺兴陈星逸,你以为戏曲是什么?是比谁嗓门尖,比谁调门高吗?
张艺兴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他松开手,在陈星逸面前缓缓蹲下,目光与他平视,深邃而有力。
张艺兴那是魂
张艺兴是故事,是情感,是千百年来沉淀在骨头缝里的劲儿
张艺兴一字一顿地说,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张艺兴不是靠嗓子硬喊上去的假声。你刚才那叫什么?杀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站起身,走到练习室角落的音响控制台旁,动作利落地连上自己的手机。几秒后,一段截然不同的音频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那不是鞠婧祎的原版,也不是任何流行歌曲的改编。那声音,苍劲、沙哑,甚至带着明显的颗粒感,如同被岁月磨砺过的粗粝磐石。没有华丽的高音,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每一个吐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沧桑和悲怆。它不高亢,却无比宽广;不尖利,却充满了金属般的韧性。
陈星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音响的方向,仿佛第一次真正“听”到了戏腔的声音。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高亢=戏腔”的顽固壁垒。张艺兴关掉音频,练习室重归于静,但那苍劲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荡。他走回陈星逸面前
张艺兴听见了吗?这才是根!是骨子里的力量!不是靠嗓子眼挤出来的泡沫!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陈星逸喉结下方寸许的位置,做了一个引导气息下沉的动作,他的手顺着陈星逸的胸膛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丹田的位置
忘掉你的喉咙!声音从这来,沉下去!用你的气,用你的腰腹,用你全身的劲去顶住它!想象那声音不是飘在天上,而是从你脚底板生出来,穿过你的骨头,最后从眉心冲出去
思绪再回到舞台
舞台的喧嚣彻底吞噬。巨大的屏幕陷入一片深邃的蓝黑,如同沉入幽静的古潭水底。几缕淡青色的烟雾无声地从舞台边缘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冷的檀香气息,缓缓缭绕上升。一片绝对的寂静中,一声悠远空灵、带着金属震颤感的磬音,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叮——”地荡开,涟漪般扩散到整个演播厅。余音袅袅,将所有人的心神瞬间攫住。就在这余音将散未散之际,一道追光灯如同利剑,猛地刺破黑暗,精准地钉在舞台中央!
光柱之中,陈星逸垂首而立。他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改良白色长衫,衣料在强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领口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合拢的素白折扇,扇骨细长,如同凝着霜雪。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在追光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地投向无尽的黑暗观众席。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舞台兴奋,没有刻意的笑容,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审视,一种冷眼旁观的疏离。仿佛他并非表演者,而是高踞于冰冷壁画之上的存在,漠然俯视着下方红尘百态。
光柱之中,陈星逸垂首而立。他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改良白色长衫,衣料在强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领口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合拢的素白折扇,扇骨细长,如同凝着霜雪。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在追光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古井,平静无波地投向无尽的黑暗观众席。那眼神里,没有常见的舞台兴奋,没有刻意的笑容,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审视,一种冷眼旁观的疏离。仿佛他并非表演者,而是高踞于冰冷壁画之上的存在,漠然俯视着下方红尘百态。方红尘百态。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慢、极冷的弧线。没有大开大合,只有手腕极其细微的翻转,带动扇尖在空中留下几不可察的轨迹。每一个停顿都精确到毫秒,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变化都充满了克制而精准的张力。他的脚步在清冷的古筝声中挪移,步伐极小,却步步生根,仿佛踏在时光的刻度之上,带着一种无声的韵律。整个舞台,仿佛被他的气场所冻结,只剩下那柄白扇和他那双冷彻的眼睛。
陈星逸楼台倾塌朱砂褪,残阳烫透旧宫帷…
陈星逸开口了。声音是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一丝被时光磨砺过的沙哑质感,语速平缓,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在内。A组的其他成员如同被这冷寂的气场所同化,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同样的克制与冷感。手臂的挥动,身体的扭转,眼神的流转,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精准而机械。整个舞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衡感,如同精心布局的棋局,又像一幅被定格的工笔壁画。
然而,这冰冷的平衡之下,是暗潮汹涌的铺垫。音乐的节奏在古筝与箫声的底色中,悄然加入了一层低沉、持续、如同心跳鼓动般的电子音效。那声音由弱渐强,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预示着某种风暴的临近。陈星逸的眼神,在持续的低吟浅唱中,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古井无波般的漠然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裂痕正在悄然蔓延。是悲悯?是嘲讽?还是被强行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什么?无人能确切分辨,但那细微的变化,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观众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音乐中所有铺垫的低沉音效骤然消失,古筝一声裂帛般的强音铮然炸响!就在这万籁俱寂、屏息凝神的绝对刹那,舞台中央的陈星逸,身体猛地后仰!那是一个幅度极大、充满了爆发力与失控感的动作,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击!他紧握折扇的右手,借着这全身拧转发力的势头,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弓弦,以雷霆万钧之势,自下而上,猛地挥出!一声极其清脆、锐利、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裂帛之音,响彻全场!那柄一直紧握在他手中、象征着壁上观者冷静与疏离的素白折扇,在这一挥之下,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挣脱了束缚,在追光灯下豁然展开
扇面,不再是素白,而是刺目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深红,在强光下骤然泼洒开来!那红色如此浓烈,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撕裂了之前所有的清冷与克制,也就在这血红扇面展开的同一瞬间,陈星逸的头颅高高扬起,脖颈拉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喉间的肌肉绷紧到极致,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力量、所有压抑在冰冷表象下的狂澜,都化作一道穿云裂石、直击灵魂的唱腔,从他胸腔最深处炸裂而出
陈星逸看客啊——冷眼观台——谁入局
那不是模仿女声的柔媚尖细,那是属于男性的、被极致力量催发到顶点的嘶喊!声音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强行贯入冰冷的琉璃,在极端的高亢中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质感!那撕裂并非破音,而是一种被精心控制、刻意为之的“破”——一种将真声的刚猛推至极限、在断裂边缘迸发出的、混合着金属般铿锵与沙砾般粗粝的独特音色。如同惊雷炸响,如同利剑出鞘。
舞台结束后观众席爆发一阵呐喊声,他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