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临抱着那张沉甸甸的肯普夫黑胶唱片回到车上,包装精美的盒子上仿佛还残留着唱片店里的木质香气和冷冽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感。关小舒那句“命中注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她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再次驶向帝都饭店——那个即将成为她和冷冽主战场的地方。
办公室的灯光驱散了车内的昏暗。顾星临将唱片珍重地放在书柜一角,目光掠过时,心底那份因冷中天荒谬提议而生的烦躁似乎被抚平了一丝。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关于冷冽明日行程详细安排。她迅速投入工作,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将冷冽的时间、饭店的需求、学校的章程精准地编织在一起,每一个环节都力求滴水不漏。这份专注,是她应对内心波澜的盔甲。
电话铃声划破办公室的寂静。顾星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冷冽”,接起,声音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平稳:“少爷。”
电话那头传来冷冽略显疲惫但清晰的声音:“顾特助,学校那边……”
“已经处理妥当。”顾星临打断他,语速流畅,“课程时间、地点、所需材料清单,以及校方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十分钟后会发到您邮箱。”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明早九点,福爷希望就新季度菜单的预算问题与您先做初步沟通,安排在您办公室,时间约半小时,之后是厨房巡检。您看是否合适?”
冷冽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有些意外于她的高效和预判。“……可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辛苦你了,顾特助。”
“分内之事。”顾星临回答得干脆利落,“另外,董事长让我提醒您,关于近期对帝都饭店的‘阶段性成果汇报’,希望您能提前有所准备。他要求我务必今晚将补充框架和具体要求送达您手中。”她公事公办地传达着命令。
“……知道了。”冷冽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一丝抗拒。电话里似乎传来他轻微的吸气声,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顾星临以为他要结束通话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道别挂断的前一秒,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是管家Nancy,带着浓重的心疼和哽咽:
Nancy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 “少爷,你的心,我都懂。小舒是我的侄女,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好起来。但是……医生的话,我们也要听进去。他们说过,那块血块的位置很特殊,‘有可能’消除,但也只是‘有可能’。两年了……少爷,你该做最现实的打算了。”
顾星临握着电话的手指瞬间收紧。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没有立刻挂断,也没有出声。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压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濒临破碎边缘的嘶哑和极力控制的颤抖:
冷冽 (压抑着,声音哽咽): “不可能!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那天……”
Nancy (声音拔高,带着严厉和心痛): “别说了!那场意外是谁都不想发生的!你把所有过错都背在自己身上,没日没夜地工作,到处找名医,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我看着都心疼!小舒现在这样,她也在努力适应,努力生活。连我这个最亲的姑姑都开始学着接受现实,试着让她在黑暗里也过得快乐。可你呢?少爷,你这样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拖垮,越活越不快乐啊!”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更深的沉默。这次,顾星临清晰地听到了——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控制的、破碎的呜咽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抽泣。声音不大,却沉重得仿佛能穿透听筒,直接砸在顾星临的心上。
这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顾星临尘封的记忆之门,释放出那段被刻意深埋、却始终萦绕不散的冰冷梦魇。
她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警笛刺耳的红蓝灯光切割着漆黑的夜幕,将家门口那摊暗红色的、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刺目的血迹映照得如同地狱图景。白色的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隔绝了她奔向那个倒在血泊中、被白布覆盖的身影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浓重的铁锈味。那是她父亲顾振海的血。
父亲的死,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谜团。几年前,作为冷氏集团一个兢兢业业的中层项目经理,顾振海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只留下焦头烂额的债务和濒临崩溃的母女。就在她们绝望之际,一笔来源不明的巨额汇款突然打入账户,数额之大足以还清所有债务并保障她们母女后半生无忧。汇款附言栏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勿念,保重。” 这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心头。这笔钱从何而来?父亲为何消失?他还活着吗?无数个日夜,她和母亲在恐惧和猜疑中煎熬。
然后,就在她们几乎要接受他“消失”的事实时,他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回来”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倒在自家门前,身上是致命的刀伤,死状凄惨。警方调查最终不了了之,结论是“可能涉及经济纠纷的仇杀”,线索指向不明。那笔神秘的汇款,成了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可疑的线索。
此刻,电话那端冷冽那为无法挽回的过错而发出的呜咽,与她记忆中那个雨夜的冰冷、父亲死因不明的巨大冤屈和痛苦,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冷冽的痛苦源于自责,源于对爱人创伤的无法弥补;而她顾星临的痛苦,则源于至亲的离奇死亡、真相的缺失和那份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馈赠”。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冷冽是自责的枷锁,她是寻求真相和为父昭雪的枷锁。同样是在人前必须坚强,同样是在无人处被巨大的痛苦啃噬,只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顾星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楚和尖锐的痛楚同时袭来。她一直认为冷冽是站在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继承人。他展现的冷峻、天赋甚至狡黠,都带着一种她曾经仰望却无法触及的距离感。她从未想过,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竟也藏着如此沉重、如此痛苦、如此……绝望的深渊。这份深埋于骄傲外表下的脆弱和深情,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始料未及的震动。原来,天之骄子也会痛,也会在无人处泣血。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原来……他也会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原来……在痛苦的深渊里,我们竟是同类?”他和她,都被无形的巨手推入命运的漩涡,都戴着不得不戴的面具,都在人后独自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冷冽的自责是为了爱人,她的执念是为了亡父。
这份突如其来的、基于巨大创伤的共鸣,让她对冷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微妙的认知。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化的上司,一个冷中天的“工具”,一个面目模糊的婚约对象——他是一个和她一样,被命运狠狠撕扯过、内心藏着血泪的、活生生的人。这份认知,甚至让她心底那份因冷中天婚约提议而生的冰冷算计,都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
电话那端的呜咽声似乎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不规律的呼吸声。顾星临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偷听”了多久,以及这段偷听在她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没有再等冷冽说话,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迅速地、近乎无声地挂断了电话,仿佛掐断了一个连接着痛苦深渊的通道。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顾星临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办公椅上。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玻璃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她紧紧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电话里冷冽压抑的哭声、记忆中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那笔来源不明的巨款带来的冰冷恐惧……所有画面和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残留着冰冷的麻木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眼底那份因冷中天婚约提议而起的冰冷和算计,已经被这意外的“共情”和汹涌的回忆彻底搅动。那份婚约,此刻在她心中变得更加复杂。它不仅是冷中天的工具,也可能……是她接近冷氏核心、探寻父亲死亡真相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剧毒的途径?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需要送达给冷冽的文件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挣扎、算计,以及一丝刚刚萌芽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同类”的悲悯。
冷宅一片寂静。管家Nancy已经休息。顾星临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她走向冷冽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并未关严,一丝光线和隐约的电视声从门缝里透出。
顾星临在门前站定,正准备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她动作顿住。
“……再看看……再看看舞台的光……” 是冷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渴望。
顾星临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冷冽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身体微微佝偻着,肩膀紧绷。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无声地循环播放着一段过去的影像——那是关小舒,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眼眸明亮如星,自信而耀眼,与现在那个需要依靠导盲杖的身影形成残忍的对比。冷冽的面前,似乎还散落着几张照片或资料,但顾星临看不清。
他的头深深埋着,一只手用力地抓着头发,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虽然极力克制,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顾星临屏住了呼吸。冷冽此刻展现出的巨大痛苦和脆弱,几乎击碎了他所有外在的冷硬外壳。那个在厨房挥斥方遒、在镜头前光芒四射、甚至朝她狡黠Wink的男人,此刻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自责和无法挽回的伤痛啃噬着。
她瞬间明白了Nancy话语的重量,也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冷冽心中那道名为“关小舒”的、深不见底的鸿沟。冷中天的婚约提议,在此刻显得更加荒谬和冰冷。
顾星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本该敲门,完成任务,然后离开。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罕见地产生了一丝犹豫,一丝……不忍打扰的念头。然而,冷中天的命令和她的职责感最终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门内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电视画面依旧无声地闪耀着关小舒的笑颜。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冷冽猛地抬起头,身体僵硬地转过来。顾星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通红的眼眶,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瞬间涌起的震惊、狼狈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下意识的愤怒。
“谁?!”他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警惕。
顾星临推开了虚掩的门,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里。她一手拿着文件袋,姿态依旧挺拔,但目光平静地迎上冷冽那双充满血丝、写满脆弱与防备的眼睛。
“少爷,是我,顾星临。”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泪痕,也没有听到刚才的呜咽,“抱歉打扰您休息。董事长要求我务必今晚将‘阶段性成果汇报’的补充框架和具体要求送达您手中,并需要您确认签收。”她举了举手中的文件袋,语气是纯粹的公式化,“他说,这关系到帝都饭店下一步的战略部署,请您务必立即审阅。”
“顾星临!”冷冽几乎是低吼出声,带着被撞破隐私的羞恼。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一个小摆件。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胸膛起伏,眼神像受伤的猛兽般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却提高了音量,“谁让你进来的?!”
顾星临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激烈的反应只是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房间,将文件袋放在离他最近的书桌上:“门没有关,我以为您还在处理事务。文件在这里,请少爷过目。董事长希望明早得到您的初步反馈。”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任务已传达,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仿佛刚才闯入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场景,仿佛房间里弥漫的悲伤和那个男人脸上的泪痕,都与她无关。
“站住!”冷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冰冷刺骨,带着强行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特助,你很懂得执行命令。但记住,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里半步!”
顾星临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她没有回头,背影在门框的光影中显得纤细却异常挺直。沉默了两秒,她清冷的声音才传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明白了,少爷。是我失礼,下次会注意。” 然后,她径直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冷冽颓然地靠坐在书桌边,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文件袋,又抬头看向屏幕上依旧明媚笑着的关小舒,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被强行撕开伤口的屈辱感再次席卷而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顾星临方才站过的地方,眼神复杂难辨。
门外,顾星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出。她刚才的冷静几乎耗尽了力气。冷冽那布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睛、压抑的呜咽声,还有那句充满屈辱和愤怒的“谁让你进来的!”,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文件袋的冰冷触感。
窥见的脆弱与被侵犯的愤怒,如同两股无形的丝线,将她和冷冽以一种更紧密也更危险的方式缠绕在了一起。冷中天的婚约,此刻在她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荒谬的提议,更像是一个即将引爆的、充满悲伤与冲突的炸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脊背,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一步步远离那个充满悲伤的房间,也一步步走向更加复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