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杂乱,每一步都重重砸在地面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耳边不时传来墙体撞碎的闷响和碎屑簌簌落下,让季时安的心脏骤然紧缩。他不敢回头,只能任由温祁晏的手指死死抓着他,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们要去哪?”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力道的猛然加大,捏的他手腕生疼,温祁晏几乎是拖拽着他,直到冲进一条布满蛛网的死胡同深处,两人才得以停下脚步。
温祁晏猛地转身,手掌死死捂住季时安的嘴,力道大得让他窒息:“闭嘴!”
温祁晏的呵斥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浸满了压制的怒火。他侧过头,目光死死盯着追兵可能涌来的方向。
季时安被捂得几乎窒息,只能从指缝间艰难呼吸,他望着温祁晏紧绷的侧脸,即使隔着这极近的距离,也无法猜透对方心中的念头。
但对方手上的力度,让季时安捕捉到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意——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自己同样惊魂未定,刚才那亡命奔逃的情景如同烙印刻在脑海:背后那冰凉的、随时可能将他洞穿的死亡触感,追击者冷酷无情的命令声在狭窄巷道中的每一寸回响……这一切都足以把他碾碎。
他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目光触及温祁晏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所有话都瞬间冻结。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片刻喘息,那阵脚步声在拐角边缘猝然停止,随之飘来刻意压低的粗粝嗓音:“人呢?”
“肯定就在附近,给我仔细搜!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溜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季时安忍不住屏住呼吸,挣开温祁晏的手,探出半只眼睛向外窥去。
透过弥漫的尘埃,只见几个身着作战服的人影在巷口,他们这副装备森严的模样,让季时安心头猛地一沉:
警察?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错愕,他们这是在躲警察?那么……温祁晏?
季时安这点细微的动静,引得巷口的脚步声陡然转向,直冲冲朝着他们走来。
温祁晏瞳孔骤然收缩,暗骂一声“该死!”,情急之下,他抓住季时安的肩膀狠狠一搡,将他整个人推向了拐角之外。
季时安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跪倒在那些全副武装的人面前。
与此同时,温祁晏的低吼入耳,带着威胁:“要胆敢暴露我们的位置,你就别想着再活下去了!”
膝盖传来剧痛,季时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他看着眼前锃亮冰冷的枪口和几张逆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面孔,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神充满了恐惧。
然而,预料的粗暴没有到来。为首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反倒上前一步,刻意放缓声音,带着一丝伪装的安抚:“刚吓到你了,别怕,我们是警察,正在追捕一个极度危险的逃犯。”
他顿了顿,手在空气中比划出一个高度,“见过什么行迹可疑的人吗?大概这么高。”他的手势精准地指向了温祁晏的个头。
季时安喉咙一紧,“温”字几乎脱口而出,但温祁晏那句裹着死亡气息的警告瞬间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硬生生把名字咽了回去。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颤抖着:“我…我刚路过这里,突然听到枪声,就躲…躲进来…” 他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污迹的手,心脏狂跳。
好在他的话并未引起怀疑。为首的男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的“歉意”更浓了:“那家伙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抓住他,这里不安全,你赶紧离开吧。”
季时安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可他刚要转身,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男人从内袋摸出一个金属物件——是一枚边缘略有磨损的警徽,上面清晰地凸印着三个字:齐莫丞:“这是我的警徽,如果发现什么线索,就到锦澜会所来,报我的名字。”
男人语气郑重地说完,便不再关注他,向身后的队员一挥手:“走!去那边看看!”沉重的皮靴声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向着另一个巷口奔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季时安才看向阴影中的温祁晏,对方脸上那令人胆寒的凶煞之气消散了些,季时安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那个……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余悸。
温祁晏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微眯着眼,似乎在掂量着什么。片刻后,他才用下巴指了指一个方向,冷冷吐出几个字:“去临域关。”
临域关?从未听过的地名让季时安眼中浮现茫然之意。温祁晏像是看穿他的困惑,声音平缓地解释道:
“临域关,一家废弃多年的旧医院。名字是它自己挣的——听说里面收治的都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病人,死人是家常便饭,时间久了,大家就管它叫‘临域关’了。”
季时安恍然地点头,但好奇心压过恐惧,忍不住追问道:“那…那为什么废弃了?”
“哼,”温祁晏的鼻音里带着轻蔑,“闹的事太多。家属看着亲人没救,情绪能好吗?不是闹就是砸,后来干脆彻底关门大吉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一个精彩的段子,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
“知道吗?就在三个月前,那个临域关的院长,在自己办公室里被人活生生用棍棒打死了!那场面…听说脸都打烂了!” 他的语气带着病态的快感。
温祁晏说完,季时安只感觉一股寒气淹没了他的思绪,让他不禁颤了颤:“为、为什么?”
温祁晏发出一声极度讽刺的冷笑,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完全隐入拐角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幽冷的光:
“呵,和那个姓蒋的医生一样,那个院长也知道「同赴绝路」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正要去举报,结果还没出办公室,一群人就破门而入,又打又骂,拳脚棍棒齐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垂眸看着季时安的神情,才接着说:“你猜怎么着?他刚咽气不到半天,下午就爆出他多年来私下收受巨额黑钱的消息!转眼成了‘贪官污吏’,案子草草了结,连像样的调查都没有。你说,这事巧不巧?”
巧!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巧!
季时安只觉得一股怒火瞬间冲散了对血腥场面的恐惧。这世间的肮脏勾当和刻意的遮蔽真相,竟能如此明目张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遏制的愤懑而微微变调:“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愤怒不仅是为素未谋面的院长,更是为沉冤莫雪的父母。
“不错。”温祁晏沉声道,算是认同。
他侧耳倾听,确认脚步声已远,再次伸手抓住季时安的手腕,催促道:“趁他们现在在别的地方,走。”说完便用力一拽。
季时安身体被带着向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怎么?”。
“那些…就是带走蒋医生的那两个人…”季时安犹豫着,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不管他们了?”
“让他们自求多福。”温祁晏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波澜,拉着季时安的手再度加力。
季时安被动地迈开脚步,可心中那份对同伴安危的牵挂却浓得化不开,这份情绪显然瞒不过温祁晏,他猛地顿足,转身,眼中异常的冰冷。
温祁晏眼中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际:“听着,到了真正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哪怕是……”他微微前倾,冰冷的吐息拂过季时安的额角:“别人的命。”
这番冷酷无情的宣言如同一盆冰水,让他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残酷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他艰难地吞咽一下,试图平复那汹涌的心绪,但那份担忧确实被强制压了下去。
最终,他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脸色恢复勉强的平静,温祁晏这才再次拉着他,通往临域关的方向,直至消失在这满是血腥的巷口。
城市的轮廓在身后模糊、消失,路灯的光晕被彻底甩开,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脚下的路从坚硬的水泥逐渐变成颠簸不平的土石,周遭的建筑也越发稀疏破败,最终被连绵的、投下巨大阴影的荒坡野树所取代。
不知奔跑多久,当视线穿过稀疏的林木,临域关就这般突兀地撞入眼帘,这里便是温祁晏早已言明其“废弃多年”的临域关。
那栋建筑的破败远超想象:大部分窗户空洞洞的,残留的尖锐碎片散落在地,墙面大片的剥落,湿漉漉的霉斑散发出土腥混合的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医院入口的门歪斜地敞开着,门板锈迹斑斑,门轴早已断裂,铁门内外荒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前进路径,草丛中依稀可见倾倒的轮椅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废弃物,像被随意丢弃的骸骨。
见此情景,季时安下意识后退半步,这里不像是是废弃,更像是一个被死亡和怨念诅咒的坟墓。
“这……我们能进去吗?”
温祁晏紧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微微眯起眼,强行压下内心翻腾的某些东西。
片刻后,他率先抬步,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及膝的荒草之中,鞋底踩过断枝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怕什么?不过是堆破砖烂瓦罢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催促着季时安:“还不快跟上来?”
季时安深吸一口气,那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激得他一阵反胃,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小心。
穿过那扇歪斜的巨门,季时安见得大厅里的尘埃积厚,蛛网在破碎的天花板垂吊物之间飘荡。
温祁晏没有停留,目标明确地绕开大厅的障碍,走向后方的某个地方。
季时安紧紧的跟在后面,心脏疯狂擂动,经过黑洞洞的房间门口时,呼吸沉重。
走廊幽深而曲折,应急出口的绿色标志忽明忽暗,整个眼前几近漆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又被墙壁吸附,更显得异常清晰和孤独。
终于,温祁晏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模糊的标牌写着:院长办公室。
“就是这里。”温祁晏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侧身从破洞挤了进去,季时安忙着跟上。
办公室内部同样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但温祁晏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标异常明确——直奔那个靠着墙的巨大木质书柜。
他搬开挡路的杂物,甚至对地上散落的所谓“院长贪污受贿证据”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手仔细摸索着书柜的顶部,终于在某处,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在书柜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木雕装饰后面,弹开了一个非常狭窄的暗格。
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硬盘,温祁晏将它抽出攥在手心,回头看着季时安,道:“找到了。”他确认证据已到手,立刻转身便要离开。
季时安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硬盘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就被温祁晏拉离了院长办公室。
接下来的行程温祁晏格外谨慎,尽量避开明目张胆的路线,却在一个转角处,被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骤然扼住了呼吸。
那气味不是简单的霉味,它是一种浓郁到实质化,带着强烈死亡暗示的腐臭味。
季时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温祁晏的眉头也紧紧拧起,但眼中除了厌恶,还闪过一丝别的什么。
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气味来源的一侧——一扇半开半掩的门,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但一个斑驳的蓝色十字标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这里是停尸房。
季时安的目光却那半开的门缝里的景象吸引,光柱的末端扫过,隐约可见几张冰冷的床排列其中。
出于一种混杂到说不清的冲动,季时安猛地挣脱了温祁晏的手,脚步踉跄地走向那扇门。
“你干什么!找死吗?!”温祁晏压低声音,脸色瞬间铁青,伸手就要抓他。
但季时安已经半个身子挤进停尸房,阴冷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更加浓烈,让他几乎窒息,借着从高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
四张并排的盖尸床上,都覆盖着惨白的盖尸布。那白布似乎也是旧物,边缘泛黄,布面上透出大片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陈旧污迹。
床下,凝结的水滴缓慢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哒…哒…”的回响,整个停尸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离他最近的那张床上,盖尸布边缘下露出的部分似乎呈现一种异样肿胀的皮肤质感。
为什么还有尸体?废弃这么多年了……这个念头在季时安响起,紧接着他的手不自觉抬起,他想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他的指尖颤抖着,抓住了那张床上盖尸布的一角。
“季时安!你干什么!”温祁晏怒火中烧的低吼伴随着脚步声冲来,那句威胁似乎马上要倾泻而出。
就在这一瞬间,白布飞扬飘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
温祁晏冲到近前,刚要把所有恶毒的谩骂砸向季时安——他的声音,连同所有的呼吸,都在看清床上景象的刹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盖尸布下显露的,并非预想中腐朽多年的枯骨或烂肉,而是一张腐败狰狞却尚可辨认出五官的脸!
这张脸……是三个月前震惊全市的「同赴绝路」集体自杀案中,四个主要被害人之一的脸,尽管皮肤浮胀溃烂,眼眶深深塌陷,但温祁晏在新闻照片上见过太多次,印象太深刻了,绝不可能认错!
嗡——
温祁晏的惊疑低吼也彻底哑了火,他只能觉察自己的耳鸣声和几近崩溃的神经质,他不愿理会季时安的怔愣,冲上去掀翻另三张床,发出一阵闷响,见得盖尸布下的轮廓。
这间停尸房里停放着的,竟是三个月前那桩被定性为“自杀”的悬案中,早已“入土为安”的四个被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