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祈镇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季时安站在警局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叹一口气。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白山茶会所警探包庇罪犯」的字样，刺得他眼眶生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第二颗纽扣——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季警探，要伞吗？"新来的实习生举着透明雨伞探出脑袋。季时安摇摇头，将证件夹塞进内袋，转身扎进雨幕。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水花，恍惚间竟走出三公里远。

视线触及一个叫做"悠然时光"的咖啡店上，在街角泛着暖黄光晕，他愣神片刻，顺着那个方向走去。

推门而入时，门铃叮咚轻响，木质书架上的老座钟指向三点十七分，咖啡豆研磨机的嗡鸣与爵士乐交织，空气里漂浮着焦糖玛奇朵的甜香。

吧台后的人正擦拭拉花台，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季时安的脚步顿在原地，指节叩在实木吧台上发出清脆声响："一杯美式。"

那人抬头时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挂上招牌式的慵懒笑意："警探先生这是要提提神查案了？"

他转身取咖啡豆的瞬间，金属茶匙与玻璃罐碰撞出细碎声响。季时安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内侧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印记。

咖啡机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季时安在靠窗位置坐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当有人端着咖啡走来时，他正盯着手机里案件卷宗的照片出神。

"特调冰美式，警探先生请慢用。"瓷器与木托盘的轻碰声让季时安回过神来。

杯中冰块折射出细碎光斑，拉花处用巧克力酱画着只张牙舞爪的警徽，甚是别致。

季时安发现其中的异常，这画着的分明他的警徽，可在这种地方又有谁能注意到这一点？

唯一的解释，便是面前的人是沈卿尘了。

季时安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正是沈卿尘玩世不恭的笑意，引得他皱眉。

"沈律师这是改行做咖啡师了？"季时安指尖抚过杯沿的水珠，凉意顺着指节蔓延。

沈卿尘拖过对面的椅子坐下，黑色围裙带子在身后晃出好看的弧度："偶尔干点其他的也不错不是吗？”沈卿尘顿了顿，又说“警探先生似乎很缺钱？"

季时安挑眉："何出此言？"

沈卿尘忽然间倾下身，温热的呼吸掠过他耳畔："不然怎么会想到接吃力不讨好的案件？"

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季时安霍然站起身来，西装下摆扫落桌上的方糖罐。

瓷器碎裂的脆响惊起满堂目光。

季时安却不顾旁人，盯着沈卿尘似笑非笑的眼睛，喉结滚动："沈律师似乎很清楚我的动向？"

沈卿尘弯腰捡起碎瓷片，指尖被划出细小血珠："毕竟季警探的对手，从来都是我。"

无权再说什么，季时安强忍着对方的调侃，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咖啡店。

暴雨在下午两点突然倾盆而下。

季时安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未接来电皱眉，警局的新车送去检修，而他又没带伞。

"要搭车吗？"低沉的嗓音混着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季时安转身看见沈卿尘倚着黑色捷豹，雨滴顺着伞骨坠入积水潭，在他脚边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必。"季时安低头翻找出租车软件，却发现手机电量只剩5%。

沈卿尘忽然收起伞，任雨水打湿西装："季警探该不会怕我把你拐到哪里吧？"

最终季时安还是妥协，在车内，他听着雨刷器单调的声响，而沈卿尘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轻敲。

"前面左转。"季时安淡淡开口。

"去警局？"沈卿尘突然变道，轮胎在积水路面划出漂亮的弧线。

季时安皱眉："我要回警局。"沈卿尘转头冲他眨眼："警探先生，要知道偶尔也要学会享受生活。"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是季时安发觉沈卿尘和平日里相比，多了些许急促的样子。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有急事？”

沈卿尘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眸埋没眼中的情绪，声音有些闷：“嘘……去了再说也不迟。”

季时安只好作罢，在车上继续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最终，车子停在临祈古桥边。

季时安下车时，沈卿尘递来一把雨伞："桥对面些小商铺，季警探不想去看看？"

想来甚是离奇，自己竟然就这么跟他来到这里，本来想要拒绝的心也不觉得消散，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话。

雨幕中，百年古桥的石狮子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某个馆里弥漫着檀香味。季时安站在玻璃柜前，看着明代《洗冤集录》的残页出神。

沈卿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警探先生可知，古代仵作验伤要用酒醋蒸骨？"

季时安侧身避开他的气息，却撞进沈卿尘含笑的眼眸。展柜灯光在他睫毛投下阴影，季时安突然发现，沈卿尘左眼下有颗极淡的泪痣。

"沈律师对这些很感兴趣？"季时安转身走向另一展柜。

沈卿尘跟在身后，指尖划过展柜的玻璃："毕竟要和警探先生交锋，总要知道点东西。"

直至几个小时，两人才再次分别，沈卿尘什么都没说。

凌晨时分，季时安的办公室仍亮着灯。

案件卷宗散落一桌，他揉着发涩的眼睛，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窗外雨声渐歇，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卿尘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听说警探先生喜欢喝曼特宁。"他走进来，将咖啡壶放在桌上，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

季时安盯着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沈律师深夜造访警局，不怕被狗仔拍到？"

沈卿尘轻笑，从纸袋里取出两个马克杯："季警探不也经常深夜查案？"

咖啡香气在办公室蔓延。季时安看着沈卿尘熟练地倒咖啡，忽然开口："前一阵子的那个案件，你早就知道证据有问题。"

沈卿尘倒咖啡的手顿了顿，将杯子推过来："警探先生凭什么这么说？"

季时安翻开卷宗，抽出DNA检测报告："送检时间比案发晚了三天，样本保存温度异常。"

沈卿尘端起杯子轻抿："季警探终于发现了？"

季时安霍然起身，咖啡洒在文件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伪证？"

沈卿尘放下杯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季时安，你真以为自己是正义化身？"

季时安被他拽进怀里，沈卿尘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后颈："那些证据，不过是你们系统漏洞的产物。"

季时安想推开他，却闻到沈卿尘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放开我。"季时安咬咬牙。

沈卿尘却突然松开手，退后两步："抱歉，我失态了。"他整理好领带，走向门口时又回头："希望你明天晚上在老地方找我。"

在真相的驱使下，季时安还是到了那里。

他站在古桥中央，看着沈卿尘从雾气中走来，对方穿着浅灰色风衣，手里抱着个牛皮纸箱。

"这是那个案子的全部证据。"沈卿尘将箱子放在石栏上，雨水在纸箱表面洇出深色水痕。

季时安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监控录像带和证人证词。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季时安指尖抚过录像带上的封条。

沈卿尘望向桥下湍急的水流："因为我终于找到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季时安转头看他，沈卿尘忽然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这里，从第一次见到你就乱了节奏。"

季时安能清晰感受到沈卿尘剧烈的心跳，像擂鼓般震得他指尖发麻。

"季时安，你知道吗？"沈卿尘的声音混着雨声，"每次在法庭上看你据理力争的样子，我都恨不得撕碎那些虚伪的证词。"

他忽然轻笑，"但我更想把你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这样的你。"

季时安想抽回手，却被沈卿尘握得更紧："过后我会提交撤诉申请。"

沈卿尘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丝感觉。"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季时安望着沈卿尘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想起昨夜他眼中的脆弱。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拭去沈卿尘脸颊的雨水："沈律师，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沈卿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季时安却突然倾身，极度的轻柔："但这次，我允许你自以为是。"

清晨七点，季时安的手机准时响起。

他摸索着按下接听键，沈卿尘慵懒的嗓音混着咖啡机的嗡鸣传来："警探先生，今天的咖啡要加多少糖？"

季时安掀开被子，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和往常一样。"他挂断电话，忽然想起什么，又拨了回去："等等，今天我要去现场取证。"

"那我给你做冰美式。"沈卿尘轻笑，"毕竟警探先生需要保持清醒。"

季时安对着手机笑了笑，洗漱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舒展，竟不像往日那般严肃。

中午十二点，季时安站在案发现场，手机在口袋震动。

沈卿尘发来一张照片：咖啡杯上的拉花变成了戴着警帽的简笔画，旁边附了句："季警探办案辛苦了。"

季时安低头回复："沈律师最近很闲？"很快收到对方的语音："为心上人服务，再忙都值得。"

沈卿尘的话不由得让季时安红了耳朵。

不久后，重新回到咖啡馆的季时安接到匿名电话，对方声称掌握他的某些黑料，要求他放弃对案件的调查。

季时安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沈卿尘正在吧台后煮咖啡，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怎么了？"沈卿尘端着咖啡走来，看到季时安发白的脸色，笑容渐渐凝固。

季时安将手机推过去，沈卿尘看完短信后轻笑："警探先生害怕了？"

季时安皱眉："怎么能不害怕，要知道某些事情只有我们彼此之间才知道。

沈卿尘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尽管让他来，我知道你一向相信我的处理效率。”

晚上的庭审，沈卿尘当众展示伪造证据的链条。

季时安站在幕后，看着大屏幕上自己过往的种种，心中难以言说。

他听见沈卿尘说："警探先生倾心尽力的为了城镇的一切付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之后庭审被完美驳回，沈卿尘仍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凑到季时面前："当然，我夸我我也不会拒绝。"

季时安看着他因表面镇定而泛红的耳尖，忽然轻笑："沈律师这是破釜沉舟？"

沈卿尘低头对上了他的视线："警探先生被诬陷了，还有谁陪我一起疯？"

季时安只笑不语，向着法庭外走去，却还是象征性的挤出一句：“你做的很好。”

沈卿尘当即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时快步跟上他与他并肩，伸手抓住了季时安的手腕让他停了下来，在季时安疑惑的目光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知道吗？警探先生。”

“什么？”

“这是我听过最让我开心的一句话。”

季时安自然明白，表面上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为什么？”

“我很荣幸在人生中遇到你，真的。”

“很少见你这么正经的和我说话。”

“我宁愿暴露真实的自己……你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礼物。”

季时安心里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却还是不由得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你这是在和我表白吗？”

“是或者不是，这取决于你，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和你度过一个属于我们的日子。”

季时安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沈卿尘的话让他感到莫名的不知所措，语气也跟着颤抖起来：“你真的这么想？”

沈卿尘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的眼眸，存在化不开的情绪。

“沈卿尘。”

“我在。”

“我不觉得这是好事。”

“我知道，可我现在觉得，是不是也应该好好想想了？”

季时安心中涌上一抹酸涩，沈卿尘的话明显是在宽慰他，不论他是否答应他。

顷刻间，泪水落地，不愿被识破自己窘态的季时安转过身去，妄想掩盖自己的狼狈，声音很轻。

“我……明白。”

沈卿尘见状走到了他的旁边，如同之前那般揽过他的肩膀：“很难过？”

“是，你知道，我……我根本没有资格……”

“得到爱？”

“……”

沈卿尘将他的身子正对自己，对上了他的视线：“可我还是爱上了你。”

一语正中季时安的心，让他愣在原地，却是释然的点了点头，和他一同在这桥面之上，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随便吧，既然你想，那我便做这个礼物……”

番外：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