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对扮演“孤儿”角色没有异议,但他孩童的天性(或者说,他原本就有的好奇心加上孩童身体的表达方式)常常让伊登捏一把汗。
“为什么天空是蓝的?”达米安问,仰着小脸,红眸紧盯着伊登。
这是他们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时——伊登坚持达米安每天需要阳光,有助于恢复。达米安现在穿着玛尔塔缝制的合身衣物:简单的亚麻衬衫和短裤,赤着脚,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男孩,除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红眸。
“因为……”伊登思考着如何向一个“孩童”解释瑞利散射,“因为阳光里有各种颜色的光,蓝色光最容易……嗯……被空气分散,所以我们看到天空是蓝的。”
达米安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云:“为什么云是白的?”
“因为云是水汽,反射所有颜色的光,所以看起来是白的。”
“为什么草是绿的?”
“因为草里有叶绿素,它吸收其他颜色的光,反射绿光。”
“为什么……”
这样的问答可以持续一整个下午。达米安的问题无穷无尽,从自然现象到人类行为,从教堂仪式到村民的日常。伊登注意到,虽然达米安问的是孩童级别的问题,但他理解和记忆的速度远超普通孩子。往往解释一遍,达米安就能记住,甚至能举一反三。
“他在学习。”伊登在日记中写道,“不仅是在重新掌握曾经的知识,更是在以孩童的视角重新理解世界。这过程似乎对他有益——联结传来的能量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
除了学习,达米安也在重新掌握身体技能。走路、跑跳、抓握、书写……所有这些对普通孩童需要数年发展的能力,达米安以惊人的速度掌握。一周后,他已经能稳当地走路(虽然偶尔还会绊倒);两周后,他能跑能跳,还能笨拙地使用勺子而不洒出太多食物;三周后,他重新开始尝试写字——当然,握笔姿势怪异,字迹歪扭如蛇爬,但至少能写出可辨认的字母。
“像以前。”达米安举着一张写满歪扭字母的纸,得意地说。
伊登笑着点头:“比一开始好多了。”他想起达米安刚化形时,第一次尝试写字的狼狈样子。
但孩童形态也带来了新的挑战。达米安的精力有限——他可以在短时间内高度专注,但很快会疲劳。每天需要长时间的午睡,晚上也睡得早。他的食欲不稳定,有时吃很多,有时几乎不吃,伊登不得不耐心观察,找出他喜欢的食物和节奏。
情绪表达也更加直接。成年达米安虽然直率,但至少有一定的克制;孩童达米安则完全随心所欲。高兴时会咯咯笑,抱着伊登的腿不放;不高兴时会噘嘴,甚至掉眼泪(虽然次数很少);困惑时会皱起小眉头,红眸中满是认真思考的光芒。
最让伊登心软的是,达米安对他的依赖更加明显。成年达米安也黏人,但至少能独立行动;孩童达米安则几乎想时刻待在伊登身边。伊登打扫教堂时,他就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伊登在书房工作时,他就坐在旁边地毯上,玩伊登给他做的小木块;伊登接待信徒时,他安静地待在帘子后,但小手始终拉着伊登的衣角。
“你不嫌我烦吗?”有一次,伊登开玩笑地问。
达米安摇摇头,红眸认真地看着他:“不烦。喜欢伊登。想一直在一起。”然后他补充,“等我长大了,换我抱你。”
伊登的心融化成一滩春水。他将达米安抱起来,转了个圈,直到达米安咯咯笑出声。
当然,并非一切都是田园诗。达米安的“神性”虽然因孩童形态而减弱,但并未消失。有时,当情绪激动时,他的红眸会不自觉地闪过光芒;有时,无意识的触碰会让周围的植物加速生长——伊登不得不反复提醒他控制力量。
“规矩。”达米安会重复这个词,小脸严肃,“不在外面用力量。记得。”
“好孩子。”伊登会摸摸他的头。
另一个担忧是宗教裁判所。马库斯·沃尔夫和他的手下虽然暂时没有出现,但伊登知道他们可能还在暗中监视。达米安孩童形态的红眸是个明显的特征,伊登不得不对外解释为“天生的眼疾”,并尽量让达米安少在陌生人面前露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深渐入初夏。达米安在稳定地成长——不是普通孩童那种缓慢的成长,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加速。三周时间,他长高了一指;原本过大的衣服开始合身;脸庞的婴儿肥稍退,轮廓更加清晰。通过联结,伊登能感觉到达米安的能量在恢复,像地底涌出的泉水,虽然缓慢,但持续不断。
然后,在回归后的第四周,发生了第一件“特别”的事。
那天下午,伊登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达米安在庭院里玩——伊登能从窗户看到他小小的身影蹲在菜畦边,似乎在观察蚂蚁。突然,伊登通过联结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某种……共鸣的感觉。
伊登放下手中的刀,快步走向庭院。“达米安?怎么了?”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依然蹲在那里,小手悬在一株番茄苗上方,红眸紧紧盯着什么。伊登走近,看到达米安手掌下的那株番茄苗——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不是疯狂的抽条,而是一种健康的、有序的生长:新叶展开,茎干变粗,甚至有一个小小的花苞开始形成。
而达米安的手并没有接触植物,只是悬在上方。他的红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小脸上是全神贯注的表情。
“达米安,”伊登轻声说,没有立刻制止,“你在做什么?”
达米安抬起头,红眸中的光芒渐渐消退。“它在说话。”他认真地说。
“谁在说话?”
“植物。”达米安指着番茄苗,“它在说……渴。还有……想要阳光。但阳光太多了,热。我在帮它……调整。”
伊登蹲下来,仔细观察番茄苗。它看起来确实比旁边的植株更加健康茁壮,叶片饱满,颜色鲜绿。但更让伊登震惊的是达米安的话——他在与植物交流?在帮助它调整?
“你能……听到植物的声音?”伊登小心地问。
达米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声音。是感觉。它们有感觉。渴,饿,热,冷,高兴,不高兴……”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像……颜色的变化。我能看到。也能……帮忙调整。”
伊登沉默了。这是达米安的新能力吗?还是他原本就有的能力,只是在孩童形态下更加直观地表达出来了?他想起那个异教笔记本上关于“非凡之卵”的记载:“需洞察其本质,顺应其天性。”也许达米安的重生不仅恢复了他,还让他与自然世界的联系更加深入、更加本能。
“这是好事,达米安。”伊登最终说,轻轻握住达米安的小手,“但你要小心。这种能力……很特别。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明白吗?”
达米安认真地点点头:“规矩。只在伊登面前。记得。”
“好孩子。”伊登亲了亲他的额头,“现在,让它自然生长吧。你已经帮了它了。”
达米安放下手,番茄苗停止了加速生长,但那种健康的状态显然已经留下。达米安看着自己的小手,红眸中若有所思。
“能量,”他轻声说,“回来了。一点。”
伊登的心脏轻轻一跳。“你是说,你的力量在恢复?”
达米安点头:“嗯。帮助植物,用能量。但能量……会回来。更多。”他拍拍自己的小胸口,“这里,暖暖的。在长大。”
伊登明白了。达米安的力量恢复不仅依靠时间和联结,还通过使用——在帮助其他生命的过程中,他自己的能量循环也在加速。这就像锻炼肌肉,越用越强。
那天晚上,伊登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这件事,并加上自己的思考:“达米安的重生似乎带来了新的维度。他不仅恢复了与我的联结,还加深了与自然世界的联系。这种联系更加本能,更加直观,像孩童学习语言那样自然。也许,这是他‘神性’的一部分——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而是深深的共鸣与守护。”
接下来的日子,伊登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引导达米安的这种能力。他们每天花时间在庭院里,伊登教达米安识别不同的植物,达米安则分享他“感觉”到的植物状态。伊登惊讶地发现,达米安的感知极其精确:他能指出哪株植物缺水,哪株需要更多肥料,哪株生了病但还没显现症状。
“这里,”达米安指着一株苹果树的树干,小脸严肃,“有虫子。在吃树。不高兴。”
伊登检查那处,果然发现树皮上有细微的蛀孔,是蛀虫的迹象。他及时处理,救了那棵树。
“你怎么知道的?”伊登问。
达米安拍拍树干:“树在说。痛。还有……害怕。”
伊登看着达米安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种能力无疑是有益的——达米安可以帮助教堂的庭院,甚至帮助村民的农田。但也无疑是危险的——如果被宗教裁判所发现,会被视为“与自然恶魔交流”的异端行为。
“达米安,”伊登蹲下,与达米安平视,“你的能力是礼物。但也是责任。你要学会什么时候使用,什么时候隐藏。而且……帮助植物是一回事,但不要尝试帮助动物,至少现在不要。动物更复杂,更容易引起注意。”
达米安点点头:“规矩。只帮植物。只在伊登面前。记得。”
“好孩子。”
除了植物交流的能力,伊登还注意到达米安身体的另一个变化:他开始“长大”了。不是普通孩童那种每月长一点点的缓慢生长,而是一种……间歇性的跳跃。有时早晨醒来,伊登会发现达米安明显长高了一截,昨晚还合身的衣服今早就短了;有时几天都没有变化,然后突然一夜之间长大。
这种成长模式显然不是自然的,而是能量恢复的表现。每次跳跃式成长后,达米安都会特别疲惫,需要长时间睡眠和大量食物。伊登猜测,这是达米安在“消化”恢复的能量,用于重塑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