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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柏林以冬

一周过去了,蛋壳依然完整,但伊登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蛋壳的光泽更加明亮,黑色的深处开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内部蔓延。联结传来的脉动也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稳定的心跳,偶尔会有一阵更强烈的搏动,像胚胎在伸展肢体。

伊登的记录本上写满了观察:日期、时间、温度、湿度、翻动次数、蛋壳变化、脉动特征……他开始能分辨出蛋的“情绪”——如果脉动平稳规律,蛋壳温暖,代表蛋处于安静状态;如果脉动突然加快,蛋壳轻微颤动,可能是胚胎在活动;有一次,当教堂的钟声意外提前敲响时,蛋明显地“跳”了一下,伊登几乎以为它要滚出藤篮。

“你不喜欢突然的巨响,对吗?”伊登安抚地摸着蛋壳,“我会注意的。”

孵蛋的日常逐渐规律化,但伊登的身体开始吃不消。每两小时检查一次温度意味着夜间无法连续睡眠;每天四次翻动重蛋让他的手臂和背部酸痛;再加上正常的教堂工作——晨祷、清扫、接待信徒、处理文书——伊登很快消瘦下去,眼下出现了明显的阴影。

村民们注意到了他的憔悴。玛尔塔——那位年轻的寡妇——在一次送来自家种的蔬菜时担忧地说:“神父,您看起来累坏了。是生病了吗?需要请草药师来看看吗?”

伊登摇摇头,勉强微笑:“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春天容易这样。不用担心,玛尔塔。”

“但您要照顾好自己。”玛尔塔真诚地说,“教堂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伊登感到一阵愧疚。他在隐瞒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村民们却真诚地关心他。但他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达米安的存在、那颗蛋、森林深处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太过危险。宗教裁判所的阴影虽然暂时退去,但谁知道他们是否还在暗中监视?

又过了几天,伊登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孵蛋方法可能不完全正确。蛋的状态虽然稳定,但缺乏明显的“进展”。奥托的笔记提到,禽类蛋在孵化中期会开始产生热量,需要相应降低外界温度,否则会过热。但这颗蛋的体温始终恒定,伊登无法判断它处于哪个阶段。

更重要的是,伊登开始怀疑——达米安的蛋,真的能用孵化禽类蛋的方法来孵化吗?达米安不是鸟,甚至不是普通的蛇。他是神祇与蛇类的混合体,他的重生方式可能完全超出常理。

这个认知让伊登陷入新的困惑。他跪在蛋前,双手捧着蛋壳,闭上眼睛,通过联结试图“询问”:“达米安,告诉我该怎么做。你需要什么?我该怎么帮你?”

联结那头传来温暖而模糊的回应——不是具体的信息,更像是一种情感的传递:信任、耐心、以及……某种期待。

伊登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他需要更多的知识,即使这意味着冒险接触那些被教会禁止的异教文献。圣尼古拉教堂的图书馆虽然以神学书籍为主,但前任神父们积累了大量杂书,其中一些可能涉及古老的自然魔法和神秘学。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伊登在完成日常工作和孵蛋任务后,开始在图书馆深处翻找。灰尘飞扬,蛛网密布,他翻开了数十年无人触碰的书籍和手稿。大多数是无聊的地方志或过时的神学辩论,但偶尔,他会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一本褪色的皮质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扉页上用花体拉丁文写着“自然之秘与万物生息”,署名是“L.K.”,日期是五十年前。伊登快速浏览,发现这是一本关于各种生物繁殖和生长周期的观察记录,作者显然是一位对自然充满好奇的学者——也可能是秘密的异教实践者。

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伊登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有一整章关于“非凡之卵”的记载,作者声称在某些特殊情况下——通常与魔法、神迹或变异有关——生物会产出超越常规的卵,这些卵的孵化方式也异于寻常。

“非凡之卵往往携带古老的血脉或新生的神性,”作者写道,“其孵化不依赖于温度与湿度的精确控制,而依赖于‘联结’——与母体(或父体)的深层联系,与环境的能量共振,以及与时间本身的某种契约……”

伊登的心跳加快了。他继续读下去。

“笔者曾有幸观察一枚‘火蜥蜴之卵’,其大小三倍于常,壳呈暗金色,内蕴岩浆般的光泽。寻常孵化方法皆告失败,卵体日渐冷却。后置于火山温泉旁,借地热与硫磺气息,三月后孵化,得异变之蜥,可吐微弱火焰……”

“另一例为‘月蛾之茧’,寻常月蛾茧不过拇指大小,此茧大如人头,银白如月光。置于林间空地,每夜受月光直照,不施人工温湿,四十九夜后破茧,得巨蛾,翅展如鹰,鳞粉有治愈之效……”

作者总结道:“非凡之卵非凡法。需洞察其本质,顺应其天性,提供其所需之特定环境,而非强加人工之规。更关键者,乃耐心与信念——卵中之生命知晓自身之道,守护者需学会倾听,而非指挥。”

伊登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这些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这些天的困惑。他一直试图用科学、理性、常规的方法孵化达米安的蛋,但这颗蛋本身就是不常规的。达米安需要的不一定是精确的温度控制,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联结。”伊登轻声说,手掌贴回蛋壳,“环境能量共振。时间契约。”

他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通过联结感受蛋的状态。那种脉动不仅仅是生理性的心跳,更像是一种能量的循环,一种存在的证明。伊登开始尝试不只是维持温度,而是将自己的能量——那种因与达米安联结而获得的、微弱的生命能量——传递给蛋。

这不是有意识的施法,更像是一种冥想。伊登盘坐在蛋前,双手轻抚蛋壳,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平静状态,然后想象温暖的光从自己体内流向蛋中。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几天后,伊登开始注意到变化:当他进行这种“能量传递”时,蛋壳的光泽会变得更加明亮,脉动会变得更加强烈而规律,甚至蛋壳会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同时,伊登也开始重新思考“环境”的问题。达米安的本质是什么?蛇类?神性?两者皆是。蛇需要温暖,神性需要……什么?伊登不确定,但他回忆起达米安曾经说过的话:“我喜欢阳光,它让我想起生命。”“土地记得一切,我只是开始学会倾听。”

于是伊登做了一些调整。每天阳光最好的中午,他会小心地将蛋移到庭院中阳光充足但避风的角落,让蛋接受自然光照。他注意到,在阳光下,蛋壳的黑色会变得更加深邃,内里的暗红纹路会更加明显,仿佛在吸收光的能量。

他还尝试让蛋接触土地——不是直接放在泥土上(那太脏且危险),而是放在铺着干净亚麻布的草地上。达米安曾经与这片土地深深联结,或许土地的能量对他有益。

这些调整似乎起了作用。蛋的状态明显变得更加“活跃”——脉动更加强劲,偶尔的颤动更加频繁,蛋壳的光泽每日变化,仿佛内里的生命正在加速成长。伊登的记录本上,关于“今日观察”的条目越来越长,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然而,挑战也随之而来。最大的问题是:伊登的孵蛋日常已经持续了近三周,他疲惫不堪,而教堂的日常工作也开始受到影响。晨祷时常因夜间频繁检查而精神不济;文书工作堆积;甚至有村民抱怨教堂的清扫不如以往彻底。

更糟糕的是,那颗蛋的存在越来越难隐瞒。虽然伊登总是将蛋留在卧室,但有一次,老木匠格奥尔格来修理教堂的长椅时,无意中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到了藤篮的一角。

“神父,您养了只大猫吗?”格奥尔格好奇地问,“我看到个好大的篮子。”

伊登心脏狂跳,表面保持镇定:“哦,那是个旧篮子,我用来放些……多余的毯子。春天了,收拾冬衣。”

格奥尔格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伊登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蛋在长大——或者说,蛋壳内胚胎的成长使得蛋本身似乎变得更“饱满”,原先的藤篮已经有些拥挤。而且,随着胚胎活动加剧,蛋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破裂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处的共鸣,像遥远的雷鸣。

伊登开始做噩梦。梦中,蛋破裂了,但出来的不是达米安,而是扭曲的怪物;或者宗教裁判官马库斯·沃尔夫突然闯入,发现了蛋,将其作为“恶魔之物”摧毁;又或者蛋永远不孵化,而伊登在无尽的等待中衰老、死亡……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伊登都会第一时间检查蛋。蛋总是安然无恙,脉动稳定,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伊登会抱着蛋,额头贴着蛋壳,直到心跳平复。

“快点出来吧,达米安。”有一次,在又一次噩梦惊醒后,伊登低声说,眼泪无声滑落,“我害怕。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怕我做错了什么,怕我帮不了你,怕我失去你……第二次。”

蛋在怀中剧烈地颤动起来,不是往常那种轻微的搏动,而是一种几乎要跳起来的震动。联结那头传来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急切的、安慰性的回应,像在说“别怕,我很快就好,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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