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从伊登肩头看过去,认出了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是伊登自己的笔迹,但显然刻意改变了书写风格。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某次任务中他们潜入科隆,伊登在修道院图书馆“借阅”了这本食谱,熬了两个通宵抄录下来。当时达米安不理解为什么要在生死攸关的任务中浪费时间在一份蛋糕配方上,伊登只是笑着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现在他明白了。
“需要我做什么?”达米安问,卷起了衬衫袖子。
伊登指了指桌上的材料清单:“首先,我们需要分离十二个鸡蛋——蛋黄和蛋白必须完全分开,不能有一丝混杂。这是蛋糕体蓬松的关键。”
这对达米安来说是个新挑战。他习惯了握剑、拆卸弩机、解读密码信,但面对一篮新鲜的鸡蛋,竟然感到一丝紧张。第一个鸡蛋在碗沿敲开时用力过猛,蛋壳碎片掉进了蛋黄里。
“放松。”伊登的手覆上他的,“这不是处决犯人。”
达米安挑了挑眉,但没有反驳。在伊登的指导下,第二个鸡蛋完美分离,金黄的蛋黄完整地落入碗中,蛋白则流进另一个铜盆。第三个、第四个......到第十二个时,达米安已经掌握了力度和角度,动作流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很好。”伊登赞许地点头,开始往蛋黄中加入细砂糖,用打蛋器快速搅拌。混合物逐渐变成淡黄色的柔滑糊状,体积也膨胀起来。然后他筛入面粉和可可粉,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
与此同时,达米安负责打发蛋白。这是个体力活,需要持续而均匀的力道。他握着打蛋器,手臂肌肉在烛光下绷出优美的线条,血眸专注地盯着铜盆里逐渐变成雪白泡沫的蛋白。当伊登说“可以了”时,盆中的蛋白已经形成坚挺的尖角,即使将盆倒扣也不会滴落。
“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伊登将三分之一的蛋白霜舀进蛋黄糊中,用刮刀从底部向上翻拌,“要轻柔,保持蛋白的气泡。如果消泡了,蛋糕就发不起来了。”
达米安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你前世做过这个蛋糕吗?”
伊登的手顿了顿。厨房另一头,奈吉尔和琳娜正在用模具切姜饼人,西奥多那边传来巧克力的研磨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做过一次。”伊登低声说,继续翻拌的动作,“在你高烧昏迷的时候。”
达米安的记忆被触动了。前世的某个冬日,他中了审判庭的埋伏,身中三箭逃回据点。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让他昏迷了整整四天,据说一度停止了呼吸。但他在混沌中,一直能闻到某种甜香——不是药的苦味,也不是血的腥气,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樱桃酒和巧克力气息的味道。他以为那是死亡的前兆,或者是高烧的幻觉。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伊登守在病床边,一遍遍尝试黑森林蛋糕的配方。因为达米安在昏迷中喃喃自语:“......妈妈......圣诞......蛋糕......”
那是达米安·法克纳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童年碎片: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某个下雪的圣诞夜,从厨房端出一个点缀着鲜红樱桃的黑色蛋糕。她的笑容很温暖,手指上有面粉的痕迹。然后记忆就中断了,只剩下血的颜色和寒冷。
“你听到了。”达米安说,不是疑问句。
“你说了很多胡话。”伊登将拌好的面糊倒进铺了烘焙纸的模具,抹平表面,“关于森林,关于雪,关于一个你从未提起的女人——还有黑森林蛋糕。所以我找了配方,试了三次才成功。但你醒来时,最后一批蛋糕已经变质了,我没能让你尝到。”
他的语气平静,但达米安听出了其中的遗憾。前世的他们总是错过:错过坦白的时机,错过和解的机会,最终错过了整个未来。
“这次不会了。”达米安握住伊登的手腕,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对方皮肤上留下白色的印记,“我在这里,清醒着,等着吃你做的蛋糕。”
伊登抬头看他,宝石蓝的眼睛在厨房温暖的光线下像融化的冰川。“那你还愣着干什么?烤箱需要预热,樱桃需要去核,奶油需要打发——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法克纳先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厨房变成了甜蜜的战场。姜饼人的模具压出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形状,被送进壁炉旁的砖砌烤箱;巧克力在双层锅中缓慢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可可香气;鲜红的樱桃被仔细地去核,浸泡在科隆产的黑樱桃酒中;而蛋糕体在烤箱中慢慢膨胀,表面裂开美丽的裂纹,整个厨房都弥漫着可可和鸡蛋的温暖气息。
当伊登将烤好的蛋糕胚取出烤箱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深褐色的蛋糕体完美无瑕,用竹签插入后取出时干净无粘连——这是烘焙成功的标志。
“第一步完成。”伊登松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达米安自然地用袖口替他擦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接下来是组装环节。蛋糕胚被横切成三层,每一层都要刷上大量的樱桃酒糖浆。这需要精准的手感:糖浆太少蛋糕会干,太多则会变得湿软。伊登用小刷子一层层涂抹,达米安则负责在每层之间铺上酒渍樱桃和打发的鲜奶油。
“这样对吗?”达米安问,用抹刀将奶油铺平。
“再薄一点。”伊登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引导抹刀的角度,“你看,从中心向外,手腕放松......”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在蛋糕表面移动。奶油在刀下变得光滑平整,樱桃在深色的蛋糕层间像红宝石般闪烁。厨房里的其他人也完成了各自的工作,姜饼人已经冷却,巧克力碎准备就绪,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个逐渐成形的黑森林蛋糕上。
这是某种仪式,达米安突然意识到。不是宗教仪式,而是属于他们的、私密的仪式。通过共同的劳作,通过指尖的触碰,通过呼吸的同步,他们正在将前世的遗憾一点一点填补,用奶油和樱桃,用巧克力和酒,用此刻的专注和温柔。
最后一层蛋糕胚放上,最后一批奶油涂抹完成,伊登开始进行最终的装饰。他用裱花袋在蛋糕边缘挤出一圈奶油玫瑰花,然后将准备好的巧克力碎均匀地撒在侧面——这是最考验技巧的步骤,既要覆盖完全又不能破坏奶油层。
达米安接过装满酒渍樱桃的碗:“这个我来。”
他挑选最大最饱满的樱桃,用厨房镊子小心地摆放在蛋糕表面。一颗在中心,六颗在外围,形成完美的对称。樱桃在深色奶油和巧克力碎的衬托下,红得惊心动魄,像雪地上的鲜血——但此刻,这个联想不再带来痛苦,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完成了。”伊登后退一步,欣赏他们的作品。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赞叹。奈吉尔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看起来比科隆大教堂旁边那家百年老店的招牌蛋糕还要专业。”霍克眼巴巴地盯着蛋糕,喉咙明显动了动;琳娜已经拿出干净的亚麻布,准备覆盖蛋糕防止灰尘。
但伊登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还差最后一步。”
他从剩下的樱桃中挑出一颗,没有用手,而是用牙齿轻轻咬住樱桃的梗,将鲜红的果实悬在嘴边。然后他转向达米安,宝石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邀请的光芒。
达米安立刻领会了。
厨房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在香料茶的余香里,在姜饼人和巧克力碎的环绕下,达米安向前一步,低下头,用嘴唇含住那颗樱桃——连同伊登咬着的梗一起。
他们的嘴唇短暂地相触。达米安轻轻一扯,将樱桃果肉从梗上分离,然后咀嚼,吞咽。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中爆开,混合着樱桃酒的微醺气息。而伊登的嘴唇还停留在原处,微微张开,呼吸温热。
达米安没有退开,而是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没有口哨声,没有笑声,厨房陷入一种温柔的寂静。所有人都假装忙碌起来:奈吉尔突然对姜饼人的糖霜装饰产生了浓厚兴趣,西奥多开始无比认真地清理铜锅,琳娜拉着霍克去检查烤箱余温,每个人都给予这对伴侣应有的隐私——在这个属于家人和爱的夜晚。
当达米安终于退开时,伊登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湿润,眼神迷蒙。他手中还拿着那颗樱桃梗,像拿着某个珍贵的纪念品。
“秘密配方。”达米安低声说,用拇指抹去伊登嘴角的樱桃汁,“比香料茶的效果更好。”
蛋糕完成后,剩下的准备工作就轻松多了。姜饼人被装饰上糖霜做的纽扣和笑脸,巧克力碎被分装进小纸袋作为明天给孩子们的小礼物,多余的奶油和水果被做成了简易的甜品杯。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下时,厨房已经恢复了整洁,只留下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蜜气息。
“都去休息吧。”达米安对众人说,“明天下午四点,宴会准时开始。记得——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笑意。大家都笑了,互相道晚安,陆续离开厨房。奈吉尔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停下,转身对达米安和伊登说:“谢谢你们。这是......很好的夜晚。”
门轻轻关上,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壁炉里将熄的余烬。
伊登开始清理最后的工作台,达米安却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放着吧,明天会有人收拾。”
“只是顺手——”伊登的话被一个落在颈侧的吻打断。
“我说,放着。”达米安的手臂收紧,将伊登完全禁锢在怀中。他的嘴唇沿着脊椎向上移动,吻过每个椎节的凹陷处,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加快的呼吸。“你还欠我一个‘惩罚’——记得吗?”
伊登转过身,双手捧住达米安的脸。烛光已经暗淡,但他宝石蓝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明亮,像深夜的海。“我以为那个吻已经抵消了利息。”
“那是蛋糕的报酬。”达米安一本正经,“书房的事,我们还没算账。”
伊登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柔而纵容。“那么,首领大人打算怎么‘惩罚’我?”
达米安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表示。他一把将伊登抱起,放在刚才清理干净的长条橡木桌上。木料还带着一点余温,伊登身下的围裙布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达米安,这里是厨房——”伊登的话再次被打断,这次是被解开的羊毛衫纽扣。
“所以?”达米安的手指已经滑入衣内,抚上温暖的皮肤,“没人规定厨房不能有其他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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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散落下来,垂落在伊登的脸颊旁,带着达米安特有的、混合了雪松和皮革的气息。在这充满食物甜香的厨房里,这种味道显得格外鲜明,像闯入温室的野兽,带着野性和占有欲。
“前世我们在森林木屋,”达米安在亲吻间隙低声说,手掌抚过伊登的腰侧,解开了裤扣,“冷得要命,地板硬得像石头,你一直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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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残忍?不知节制?”达米安替他说完,声音低沉而危险,“也许对别人是。但对你——”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伊登的耳朵,“对你,伊登·哥特弗里德,我只想给予我能给的一切温柔。即使在前世,即使在我最愤怒最绝望的时候,也从未改变。”
这是真话。前世的达米安·法克纳以暴戾和残酷闻名,审判庭的通缉令上写着“毫无人性的野兽”“渎神的恶魔”。但只有伊登知道,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在触碰他时,会变得多么小心翼翼;那具经历过无数战斗的身体在拥抱他时,会多么克制力道;那个在敌人面前从不说第二遍命令的男人,会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放松,我在这里”。
重生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只是让这份温柔更加坦然,更加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