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鹅毛大雪再次纷纷扬扬地落下。伊登正在整理祭坛上的烛台,达米安则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看似在摆弄伊登给他的一块用于练习系绳结的旧皮绳,实则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教堂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大量雪沫和刺骨寒风的,是三个高大的身影。他们穿着厚实的皮毛外套,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身上落满了雪,看起来风尘仆仆。为首一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带着一道疤痕的粗犷面孔,眼神锐利如鹰隼,直接扫向祭坛前的伊登。
“神父!”那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打破了教堂的宁静,“我们需要庇护,还有食物!这该死的鬼天气!”
伊登心中一惊,迅速镇定下来。他认出这几人并非附近村落的居民,他们的眼神、姿态,以及腰间隐约凸起的武器形状,都透露出一股悍匪的气息。圣尼古拉教堂位置相对偏僻,偶尔会成为迷路旅人或逃难者的临时避难所,但这样明显带着煞气的不速之客,并不多见。
“愿主保佑你们,迷途的羔羊。”伊登保持着神父的庄重与平和,走上前去,“教堂可以提供暂时的栖身之所,但食物所剩无几,恐怕……”
“少废话!”另一个矮壮些的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贪婪地扫过教堂内部,尤其在那些银质烛台和祭器上停留了片刻,“把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还有,生火!快冻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伊登清瘦的身形和俊朗的面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啧,没想到这冰天雪地的,还有这么标致的神父?看来上帝待我们不薄啊。”
第三个人则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神在伊登身上逡巡,充满了污秽的意味。
伊登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后退一步,厉声道:“请你们放尊重些!这里是神圣之地!”
“神圣?”刀疤脸嗤笑一声,大步向前,伸手就想去摸伊登的脸,“老子就是来找点乐子,管他什么神圣不神圣!”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伊登的瞬间,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伊登面前。
是达米安。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歪着头打量着刀疤脸。“你的手,离他远点。”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三个男人的目光瞬间被达米安吸引。刀疤脸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达米安奇异的发色、瞳色和那身单薄的黑袍。
“哟?没想到这穷酸教堂里,还藏着这么个更漂亮的?”刀疤脸旁边的矮壮男人吹了声口哨,淫邪的目光在达米安身上打转,“这眼睛……红的?真是个稀罕玩意儿!看来今天运气不错,能开开荤了!”
刀疤脸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伸手就想捏达米安的下巴:“小子,跟哥哥们玩玩?保证比伺候这冷冰冰的神父有意思多了!”
达米安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而,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即将碰到他的皮肤时,异变陡生!
达米安那双猩红的眼眸,瞳孔瞬间收缩,变成了两条冰冷、危险的竖瞳!不仅仅是眼睛,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细长、前端分叉的鲜红蛇信子,如同闪电般探出,在空中迅速颤动了几下,发出清晰的“嘶嘶”声,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呃?!”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猥琐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怪……怪物!”矮壮男人声音颤抖地指着达米安。
达米安那双冰冷的竖瞳逐一扫过三人,蛇信子再次吐出,发出更响亮的“嘶嘶”声,他甚至故意将蛇信子向前探了探,几乎要碰到刀疤脸那僵住的手指,但在最后一刻嫌恶地缩了回来,仿佛怕被弄脏似的。他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非人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虽然并未完全展露威压,但足以让这些普通人肝胆俱裂。
“滚。”达米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蛇类特有的嘶嘶杂音,在这寂静的教堂里回荡,格外恐怖。
那三个悍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转身,争先恐后地撞开教堂大门,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外面的漫天风雪之中,连头都不敢回。
教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寒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的呼啸声。
达米安身上的异变迅速消退,竖瞳恢复成圆润的猩红,蛇信子也收了回去。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伊登,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伊登,你没事吧?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那副样子,与刚才那个冰冷骇人的“怪物”判若两人,眼中充满了生怕伊登因他非人的一面而恐惧或厌恶的不安。
伊登确实被刚才的一幕震惊了。他虽然知道达米安的本体是蛇,但亲眼看到他部分蛇化的形态,尤其是那冰冷的竖瞳和分叉的蛇信,还是带来了一种本能的心悸。然而,看到达米安此刻这副紧张兮兮、第一时间关心自己是否被吓到的模样,那份心悸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对他强大力量的敬畏,但更多的是对他这份笨拙关怀的触动。
“我没事。”伊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摇了摇头,“谢谢你,达米安。”
听到伊登没有害怕,达米安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份乐观的天性瞬间回归:“不用谢!他们太讨厌了!而且味道难闻!”他皱了皱鼻子,走过去用力关上被撞开的大门,将风雪隔绝在外,然后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看着伊登,“我把他们吓跑了!没杀他们哦!我听话吧?”
“……嗯,很听话。”伊登看着他亮晶晶的红眼睛,心中微软。他走到达米安面前,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因刚才动作而有些凌乱的黑色发带。“以后……也要尽量这样,不要轻易伤人性命。”
“好!”达米安用力点头,享受著伊登难得的主动触碰,心情愈发愉悦,“伊登说的,我都记住!”
这个小插曲,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很快平息,却让伊登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与达米安之间的鸿沟——不仅仅是种族和力量,还有本质形态的差异。但同时,达米安那毫不犹豫的保护,以及他在展现可怕一面后第一时间关心自己感受的体贴,也在他心中投下了一抹复杂的暖色。
夜幕再次降临。经过白天的风波,教堂内显得格外宁静。炉火噼啪作响,温暖驱散了冬夜的酷寒。
伊登坐在书桌前,就着烛光阅读一本神学笔记,试图从中寻找某种答案或慰藉,却始终难以集中精神。达米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他问东问西,而是安静地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背靠着伊登的腿,手里拿着之前那根皮绳,漫无目的地编结着,猩红的眼眸望着跳跃的火焰,似乎在出神。
他的安静有些不同寻常。伊登能感觉到,倚靠着他小腿的背部肌肉微微紧绷,达米安的呼吸也比平时要深沉一些。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达米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犹豫:“伊登……”
“嗯?”伊登放下手中的笔记,低头看他。
达米安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红眸显得格外深邃。“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词句,“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一直……像现在这样,不会变老,不会生病,不会……去那个有很多石头的地方……你愿意吗?”
伊登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他果然一直在筹划这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
达米安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皮绳,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离开我。一天都不想。”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那种伊登已经熟悉的、执拗的坚定,“我想了很久,看了那些书……我觉得,可能有办法。那个‘神’离开时,留给我很多东西,一些……知识,和力量。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笃定。伊登沉默着。永生?与达米安永远绑定在一起?这念头本身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世界观。恐惧吗?是的,对未知的恐惧,对违背神律的恐惧。但在这恐惧之下,是否也有一丝……隐秘的向往?向往这冰冷的世间,能有一份永恒不变的温暖与陪伴?向往这双红色的眼睛,能永远如此刻这般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他想起白日里达米安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他展现蛇形态吓退敌人后立刻恢复人形、小心翼翼担心吓到自己的模样,想起他笨拙地学习人类规矩的样子,想起他捧着野莓时那期待的眼神,甚至想起昨夜他流泪忏悔的模样……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达米安,”伊登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可能……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我不怕代价!”达米安立刻说道,语气急切而真诚,“只要你能留下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他那双红眸灼灼地看着伊登,里面燃烧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决心,“告诉我,伊登,你愿意吗?你愿意……永远陪着我吗?”
伊登看着他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期待而忐忑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炉火,也倒映着自己犹豫不决的脸庞。长久以来的信仰告诫他这是禁忌,是堕落。但心底某个被温暖过的角落,却在悄然松动。
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在舌尖盘旋,却最终未能说出口。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垂落在达米安额前的一缕黑发,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我需要时间,达米安。”伊登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这对于达米安来说,似乎已经足够。
达米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他抓住了伊登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笑容,那份乐观的天性再次占据上风:“好!你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我可以先准备着!我一定会找到最好的办法!”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承诺的孩子,兴奋地蹭了蹭伊登的手心,然后站起身,在房间里高兴地转了个圈,黑袍划出流畅的弧线。“我会让你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伊登!我保证!”他宣布道,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看着他那副欢欣鼓舞、仿佛已经解决了世界上最大难题的样子,伊登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的默许会将两人引向何方,是救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此刻,在这片被炉火烘暖的、与世隔绝的教堂里,在这双唯有他的红色眼眸的注视下,他感到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窗外的风雪依旧,但教堂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达米安开始了他秘密的筹备,而伊登,则站在信仰与情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抉择。他们的故事,在这中世纪柏林漫长的冬夜里,正缓缓掀开新的、未知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