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双男主 

第八章

柏林以冬

伊登对上那双毫无杂质、直白地表达着“我想让你高兴”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声道:“……谢谢。”

接下来的清扫工作,在达米安“热情”且时而帮倒忙的参与下,磕磕绊绊地进行着。他试图帮忙洒水压尘,结果差点把整个水桶打翻;他学着伊登整理经书,却因为不理解顺序而将几本厚重的典籍塞错了位置;他甚至对扫地产生了浓厚兴趣,挥动扫帚的架势更像是在挥舞一件武器,扬起的灰尘让伊登忍不住咳嗽连连。

然而,每当伊登忍不住想要制止他时,看到达米安那双充满新奇探索光芒、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红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能更加耐心地解释、示范,试图将一些基本的“人类规矩”灌输给这位新生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神明。

上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微妙而略带混乱的“教学”中流逝。午时,伊登准备用餐。依旧是简单的黑面包和清水,还有一小块昨晚剩下的、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干酪。

达米安看着这些食物,红眸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弃。“伊登,我们需要更好的食物。”他再次强调,语气坚定,“你太瘦了,抱着不舒服。而且这些东西……”他拿起一块黑面包,掰了掰,没能掰动,反而像是捏碎了一块石头,“……连我都觉得难以下咽。”

伊登无奈地看着他:“教堂的储备只有这些。而且,达米安,记住昨晚的教训。”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对方的腹部。

达米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隐隐的不适感。他撇撇嘴,没再坚持生肉,但依旧对黑面包表示抗拒。最后,在伊登平静且带着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一小块面包,像啃木头一样,极其缓慢地咀嚼起来,脸上的表情痛苦得仿佛在受刑。

伊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暗自决定,或许……是时候想办法改善一下伙食了。毕竟,养活一位挑食的神明,似乎也成了他这位“祭品”的新职责。

用完简陋的午餐,伊登照例需要进行午间的短暂默祷和阅读。他走到祭坛前,习惯性地跪下,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然而,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达米安就站在他不远处,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观察和好奇,让他如芒在背。

他试图在心中默念熟悉的祷文,但那些曾经带给他慰藉的词句,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昨夜达米安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是那双红眸中燃烧的欲望与温柔,是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彻底占有后的奇异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达米安探究的目光。

“你在和谁说话?”达米安问,走近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歪着头看他,“那个‘上帝’?他回答你了吗?”

伊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回答?他此刻只感受到一片死寂。

达米安看着他眼中闪过的茫然和痛苦,猩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解,但他乐观的天性让他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是因为这些‘规矩’让你累了吗?还是因为面包太难吃?”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伊登的脸颊,但想起之前关于“规矩”的种种,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伊登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我该去墓园了。”

“墓园?”达米安立刻跟着站起来,红眸一亮,“那是什么地方?我和你一起去!”

伊登看着兴致勃勃的达米安,本想拒绝,但想到留他独自在教堂可能造成的破坏,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到了那里,你需要……保持安静。那是安息之地。”

“安息?”达米安跟着伊登,一边走一边重复着这个新词,脸上写满了问号。

伊登穿上厚实的黑色斗篷,抵御冬日的严寒。达米安则依旧是他那件单薄的黑袍,似乎对寒冷毫无所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堂侧门,踏入被积雪覆盖的庭院。

圣尼古拉教堂的墓园就在教堂后方,被一圈低矮的石墙环绕。冬日的墓园显得格外肃杀和寂静。光秃秃的树枝像黑色的利爪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积雪覆盖着大地,将一块块灰褐色的墓碑半掩,仿佛给逝者盖上了一层冰冷的绒毯。寒风掠过,卷起地表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伊登对这里早已熟悉,他沿着被清扫出的小径,走向墓园深处,准备像往常一样,巡视一番,并为他认识的几位逝者祈祷。

达米安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墓园。猩红的眼眸扫过那些矗立在雪地中的石碑,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和符号。

“这些石头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打破了墓园应有的宁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登停下脚步,看向最近的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一位老信徒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这是墓碑。”他解释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下面埋葬着逝去的人。”

“逝去?”达米安走近那块墓碑,伸手摸了摸冰冷粗糙的石面,又看了看积雪覆盖的坟冢,“‘逝去’……就是‘死亡’,对吗?像被我吃掉的那些兔子,不再动弹,不再呼吸?”

伊登的心微微一沉。他点了点头:“是的。生命终结,灵魂……离去,留下的躯体埋葬于此。”

达米安直起身,环顾整个墓园,看着那数以百计的墓碑,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困惑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凝重。“这么多……都‘死’了?”他看向伊登,眉头微蹙,“为什么要把他们留在这里?用石头标记出来?他们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伊登望着眼前寂寥的墓园,宝石蓝的眼眸中流露出惯常的悲悯。“为了纪念,达米安。”他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氤氲开,“为了让活着的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爱过,痛苦过,喜悦过。墓碑……是一种见证,告诉后来者,这里长眠着某人,他/她曾是世界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一种安慰,对于活着的人而言,有一个可以寄托哀思的地方。”

“纪念……安慰……”达米安咀嚼着这些对人类而言沉重,对他却陌生的词汇。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似乎试图理解这种复杂的情感。“可是,记得……然后呢?”他抬起头,红眸直视伊登,问出了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残酷的问题,“记得他们死了,会让还活着的人感觉好受一些吗?而不是……干脆忘记?”

伊登被问得一怔。忘记?或许有时忘记是一种仁慈。但……

“记忆……是我们的一部分,达米安。”伊登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疲惫的坚定,“即使痛苦,那也是曾经存在的证明。彻底遗忘……意味着真正的消亡,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指向那些墓碑,“这些石头,就是为了抵抗这种彻底的遗忘。”

达米安沉默了。他不再提问,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眸,一块一块地扫过那些冰冷的石碑,仿佛在试图读取上面承载的、属于人类的短暂岁月与绵长思念。风雪似乎更紧了些,卷起他黑色的袍角和发丝,他站在那里,与这片埋葬着无数“逝去”的土地格格不入,却又似乎第一次触碰到了人类生命中那份沉重的底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紧紧锁住伊登,那双总是闪烁着乐观与好奇光芒的红眸,此刻竟染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慌的急切。

“伊登,”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也会‘死’吗?像他们一样,被埋在这样的石头下面?”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伊登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达米安这个问题带来的寒意。他看着达米安那双骤然失去平日光彩、紧紧盯着自己的猩红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一种原始的、对于“失去”的恐惧。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搅动了深藏的不安。

伊登·哥特弗里德,三十二岁,作为神父,他早已无数次思考过死亡,并将其视为回归上帝怀抱的必然归宿。他曾用这套话语安慰过无数濒死者和哀恸的家属。但此刻,面对达米安——这个非人、拥有神祇力量、却问出如此“人类”问题的存在——那些熟悉的、充满宗教慰藉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着,宝石蓝的眼眸望向墓园深处,那里埋葬着更多无名的灵魂,最终融化在柏林冬日的苍白背景里。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是的,达米安。我也会死。”

他感到身边达米安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人类的身体……是脆弱的,会生病,会受伤,会衰老。”伊登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哀伤,“就像这些墓碑下安息的人一样,我的生命……也有尽头。这是……人类的‘规矩’,无法违背。”

他转过头,对上达米安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红眸,试图在那片血色中寻找理解,或者……别的什么。“也许几十年后,也许更早,我也会躺在这里,一块冰冷的石碑,刻上我的名字,然后……被时间遗忘。”他甚至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这就是你选择的‘祭品’,达米安。一个终将腐朽、归于尘土的存在。”

达米安猛地向前一步,抓住了伊登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伊登微微蹙眉。他那属于蛇类的冰冷体温,即使隔着手套和厚厚的斗篷,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不行!”达米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决,他那双红眸中燃烧着伊登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慌和怒意的火焰,“我不允许!”

“这不是你允不允许的问题,达米安。”伊登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徒劳无功,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这是……规则。生命的规则。”

“规则?”达米安低吼一声,周围的寒风似乎都因他的情绪而凝滞了一瞬,“谁的规则?那个你祷告的‘上帝’的规则?还是这该死的、脆弱的人类的规则?”他凑近伊登,血红的瞳孔紧缩成危险的竖线,“我不管那些!我看了你七年,等了你七年,好不容易才……才真正触碰到你!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任何‘规则’把你带走!绝不!”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幼稚般的执拗和不容置疑的强大意志,仿佛宣告要对抗整个世界的自然法则。伊登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心中百感交集。有恐惧,有无奈,有一丝被如此强烈需要而产生的悸动,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为达米安这天真的、注定徒劳的宣言。

“达米安……”伊登的声音带着疲惫,“你无法改变……”

“我能!”达米安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份天生的乐观在此刻扭曲成了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我是神!或者至少是神的继任者!我拥有力量!我可以……我可以把我的力量分给你!让你像我一样!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