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年头,在连绵的战火与愈发酷烈的复仇中降临。柏林的春天依旧寒冷,积雪未融,但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伊登的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划去了大半,但他的眼神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深邃,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燃烧殆尽,只余下最后执行承诺的机械意志。
他变得更加沉默,有时会独自一人在地下冰窖里待上很久。没有人敢跟下去,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下面对着那具永恒沉睡的躯体说些什么,或者,只是沉默地陪伴。每次他从冰窖上来,身上的寒气似乎比下面更重,眼神也更加坚定——一种走向毁灭的坚定。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组织的“后事”。他将组织的管理结构、资源分布、秘密通道等信息,详细地整理成册,交给了奈吉尔和西奥多。
“如果我死了,或者三年期满,”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由你们共同决定组织的未来。是继续抗争,还是解散隐匿,你们自己选择。”他将那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推给两人,仿佛那不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可以说是用达米安的生命换来的基业,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奈吉尔和西奥多看着那本册子,心情沉重得无法呼吸。他们明白,伊登这是在交代遗言。
“伊登……”奈吉尔的声音干涩,“或许……我们可以暂停一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伊登抬起眼,宝石蓝的眸子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够多?不,远远不够。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所有冷眼旁观者,所有造就了那一切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这是承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疲惫,“而且……时间快到了。”
他所说的“时间”,奈吉尔和西奥多都心知肚明。三年之约,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如今即将坠落。
最后的清算开始了。伊登将目标锁定在了审判庭在柏林地区的最高领袖——大审判长沃尔夫冈·格鲁伯,以及几位隐藏在幕后、提供政治和资金支持的帝国核心贵族。这些人守卫极其森严,且经过之前的一系列事件,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几乎从不公开露面。
伊登策划了一场堪称疯狂的终极行动。他决定不再分散打击,而是要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将剩下的主要目标一网打尽——地点选在了帝国即将举行的一场秘密高层会议,参与者包括格鲁伯大审判长和那几位贵族。这场会议戒备之森严,堪称帝国之最。
“这是自杀!”西奥多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对伊登的计划,“我们根本不可能突破那种级别的防御!就算突破了,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知道。”伊登的反应平静得可怕,“我从没打算生还。”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奈吉尔脸色惨白,西奥多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终于听到了伊登亲口说出这句话。
“我的任务即将完成。”伊登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距离三周年忌日,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是最后,也是必须的一步。组织的任务,是协助我潜入,制造混乱,然后,在我行动开始后,立刻全线撤离,保存实力。这是命令。”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生还的余地。他将自己定位成了最终的自毁式武器。
行动前夜,伊登独自一人下了冰窖。他在达米安的水晶棺旁坐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对沉睡的爱人说了些什么,或许是对过去温暖的追忆,或许是对复仇过程的汇报,或许只是沉默的告别。当他第二天清晨上来时,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将所有剩余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这最后时刻。
他换上了一身纯黑的紧身作战服,检查了每一把武器,匕首、十字弓、淬毒的短针……动作一丝不苟,冷静得如同即将赴一场寻常的约会。他将那枚红宝石项链从贴身口袋里拿出,罕见地、重新戴回了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紧皮肤。冰凉的宝石很快被他冰冷的体温焐热。然后,他抚摸着颈间的逆十字架,眼神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庞大的、近乎自杀式的行动开始了。组织几乎动用了全部精锐力量,按照伊登的计划,在外围多点发动佯攻,制造巨大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爆炸声、喊杀声瞬间席卷了原本戒备森严的会议庄园。
伊登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利用这精心制造的混乱,凭借着这两年多来用非人训练换来的极致身手和对建筑的深入研究,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层层防御,精准地找到了那条直通核心会议室的、几乎不为人知的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而黑暗,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伊登在其中艰难而沉默地爬行,金色的发丝沾满了灰尘,但他那双蓝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初,紧紧盯着前方微弱的光亮出口。
外面,会议显然已被外面的骚乱打断。他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武器出鞘的声音,以及几个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慌的声音正在争论。
“……必须立刻撤离!”
“格鲁伯大人,这边走!护卫!”
“该死的法克纳!阴魂不散的杂种!”
伊登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计算着时间,估算着外面同伴们用生命为他争取的最后时机。当一声特别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震得整个管道都在颤抖时,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猛地踹开通风管道的出口格栅,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悄无声息地落入房间!
房间内,帝国的一位公爵正被护卫簇拥着试图从侧门离开,格鲁伯大审判长则脸色铁青地在几名审判骑士的保护下走向另一边。伊登的出现如同死神天降,让所有人瞬间僵住。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伊登手中的十字弓瞬间激射!淬毒的弩箭精准地没入那位公爵的咽喉!公爵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肥胖的身体缓缓软倒。
“敌袭!保护大人!”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1
伊登这是要去拼命了啊
伊登丢开十字弓,匕首反手出鞘。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挥击都致命狠辣。鲜血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仿佛不知疼痛,即使有武器划破他的身体,他也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杀戮,眼神始终锁定着主要目标——试图在骑士保护下逃离的格鲁伯。
“为了达米安。”他低语着,声音被厮杀声掩盖,却如同死神的咒语,萦绕在幸存者的耳边。
他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以惊人的速度清理着路上的障碍。终于,他突破了最后的护卫,拦在了面无人色的格鲁伯大审判长面前。
格鲁伯看着眼前这个金发染血、蓝眸如冰、浑身散发着恐怖杀气的年轻人,看着他颈间那枚晃动的、象征着法克纳的逆十字架,终于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你……你是那个神父……伊登·哥特弗里德……”
“法克纳。”伊登的声音冰冷刺骨,纠正道“伊登·法克纳。”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宣告了他与过去的彻底决裂,以及他与那个黑发红眸男人不可分割的联结。
格鲁伯的瞳孔因这更正的姓氏而剧烈收缩,仿佛听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宣告。“等等!我们可以谈谈!权力!财富!我都可以给你!放过我!”他绝望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交易。
伊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和嘲讽。谈?和这些造就了无尽痛苦、摧毁了他唯一光明的刽子手谈?
匕首毫不犹豫地落下,精准地刺入了格鲁伯的心脏,打断了他所有求饶和利诱的话语。大审判长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对死亡的绝望,最终凝固。
伊登拔出匕首,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冷漠地看着格鲁伯的尸体倒下。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减弱,组织的成员正在按照计划且战且退。伊登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帝国的援军很快就会彻底包围这里。
他环顾四周,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贵族和护卫正被清理。名单上的名字,在这一刻,终于全部划去。
任务……完成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空虚感瞬间席卷而来,取代了之前支撑他的熊熊恨意和杀戮本能。持续了三年、日夜不休的煎熬、痛苦、愤怒、算计,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目标。身体上积累的伤痛和过度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肋下的箭伤正在汩汩流血。
他踉跄了一下,靠在一旁满是血迹的墙壁上。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内袋里的红宝石贴着皮肤,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援军的呼喊声清晰可闻。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一个冰冷的念头强行刺入他的脑海: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敌人的巢穴里。要回去。回到他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激发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力。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撕下衣角,胡乱地紧紧捆住肩上和肋下最严重的伤口,减缓失血。
“首领!”一声低呼传来,是“毒蛇”,她带着最后两名精锐队员突破了重围,找到了他。“快走!通道快被堵死了!”
伊登没有犹豫,将几乎脱力的身体靠在一名队员身上,哑声道:“撤!”
最后的撤退变成了一场血腥的狂奔。伊登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剧烈摇摆,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他能听到身后追兵的叫喊和武器交击的声音,感觉到扶着他的队员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倒——有人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毒蛇”和其他人拼死掩护,且战且退,终于冲出了庄园主体建筑,扑入了外面更加混乱的战场和夜色之中。预定的接应马车在街角呼啸而至,车夫疯狂地挥舞着马鞭。
伊登几乎是被人扔进车厢的。“毒蛇”紧随其后跃入,对着车夫嘶吼:“走!最快速度!”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的巷道,将身后的喊杀声和火光远远抛下。车厢内,伊登瘫倒在座椅上,鲜血迅速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和身下的软垫。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却艰难地睁着,望着车顶摇晃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襟下的红宝石项链。
他成功了。他也活下来了。尽管代价惨重。
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有惊无险地驶回了柏林郊外那座古老庄园的隐蔽入口。得到消息的奈吉尔和西奥多早已带着医疗物资和担架焦急地等在那里。
当车厢门被拉开,看到那个几乎被鲜血浸透、气息奄奄却依然睁着眼睛的金发男人时,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伊登!”奈吉尔冲上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伊登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完成感:“……名单……清了……”
说完这句话,他眼中最后支撑着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一直紧绷的意志终于彻底松懈,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但他紧握着红宝石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奈吉尔和西奥多手忙脚乱却又极其小心地将他抬上担架,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庄园内设备最完善的治疗室。他们都知道,这场漫长的、血腥的复仇,或许终于走到了尽头。而伊登·法克纳,奇迹般地从地狱门口,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