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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柏林以冬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绒布窗帘一角,看向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死寂世界。教堂的庭院空无一人,远处街道上也看不到任何异常。但这片平静之下,很可能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需要信息。需要联系外界。直接冲出教堂无疑是最愚蠢的做法。他必须用更隐蔽的方式。

伊登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本厚重的神学典籍上。他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关于圣徒行传的书,快速翻阅着。书页间夹着几片用于标记的干枯薰衣草,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页停下,上面记录着一位圣徒通过隐秘符号传递信息的事迹。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奏效的方法。

他需要一场“告解”。一场针对特定对象的、充满暗示的告解。

下午的告解室,冰冷而阴暗。木质隔板阻断了光线,也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一个小窗口连接着神父与忏悔者。伊登坐在神父的位置上,身上厚重的神父袍也无法完全驱散从地板和墙壁渗出的寒意。他听着外面信徒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心却如同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几个普通的信徒来了又走,诉说着他们的烦恼与罪过,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情。伊登用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温和语气给予劝慰和赦免,心神却完全不在此处。

终于,在告解时间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略显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隔板另一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神父……我……我来告解……”

是琳娜的声音。

伊登的心脏猛地一缩。琳娜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据点出了事?还是奈吉尔让她来传递消息?或者是……依恩的又一个圈套?

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绝对的平稳:“孩子,主聆听所有迷途羔羊的声音。说出你的困惑吧。”

隔板另一边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女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然后,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不稳,甚至带上了哭腔:“神父……我……我很害怕……我担心……担心有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能告诉奈吉尔我真正的担心……”

伊登的指尖在袍袖下猛地收紧。琳娜的话语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打在他最恐惧的猜测上。她是在说达米安!而且听起来,情况极其不妙,甚至可能奈吉尔也并不知道全部真相,或者琳娜不敢让他知道。

“恐惧源于未知,孩子。”伊登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有时,主的指引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或许,你需要寻找一个标记,一个……熟悉的信号,来确认你所关心之人的踪迹。就像迷途的羔羊,需要听到牧羊人的铃声。”

他一边说,一边极度缓慢地、有意地,从内袋中取出那块黄铜怀表。他并没有打开表盖,只是用指尖捏着表链,让怀表自然垂落,然后,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晃动起来。

嗒……嗒……嗒……

怀表摆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告解室里显得异常清晰。这声音穿透了隔板,传到了另一边。

琳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隔板另一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伊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赌对了?琳娜明白这个信号?这个源于塔楼、源于催眠尝试、只属于他和达米安之间的失败的符号,奈吉尔或许对琳娜提起过?

几秒钟后,琳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和恐惧:“……钟声……我听到了……但是神父……那个牧羊人……他可能……可能已经被暴风雪困住了……在……在很远很冷的羊圈里……”她的声音哽咽了,“……很多人守着……我……我没办法……”

暴风雪……很远很冷的羊圈……很多人守着……

伊登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所有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达米安确实被捕了。被关押在某个守卫森严的寒冷之地。很可能就是审判庭的地牢!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冷静。

“即使是最寒冷的羊圈,主的慈光也能穿透。”伊登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他迅速控制住了,“羔羊的恐惧,牧羊人亦能感知。保持信心,孩子。有时,静默的等待和坚定的祈祷,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回去吧,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主……会指引迷途者。”

他不能再问更多了。每一秒停留都增加着琳娜暴露的风险。依恩的眼睛可能正盯着这里。

“……是,神父……谢谢您……”琳娜的声音轻若蚊蚋,带着无尽的忧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脚步声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教堂远处。

告解室里恢复了死寂。伊登独自坐在黑暗中,紧紧握着那块已经停止摆动的怀表,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充斥着他的耳膜。

达米安……真的落入了依恩手中。

那个强大的、桀骜不驯的、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被囚禁在某个冰冷黑暗的牢笼里。依恩会如何对待他?前世的仇恨……依恩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自己,却只能被困在这里,无能为力地“静默等待”和“祈祷”?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苦攫住了伊登。他猛地站起身,冲出告解室,几乎是跑回了冰冷的宿舍。反锁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宝石蓝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浸湿了黑色的布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达米安,为了那个可能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痛苦的灵魂,为了他们之间那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断裂的联结。

“……达米安……”他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痛楚。伊登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冰蓝一片。但那双宝石蓝的眼眸深处,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逐渐凝聚。

不能崩溃。绝对不行。

达米安还在等着。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依恩送怀表过来,不仅仅是为了嘲弄,更像是一种挑衅,一种逼迫。他在等着看自己的反应。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伊登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冰冷的壁炉,扫过简陋的书桌,扫过那扇可以看到教堂庭院的窗户。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过滤着所有可能的信息和方案。

硬闯审判庭地牢无异于自杀。他需要帮助。奈吉尔、西奥多、霍克……他们是否知道达米安被捕?是否已经在计划营救?琳娜冒险前来,是否正是因为他们也陷入了困境,无法直接行动,才希望从他这里获得某种确认或指引?

或者……依恩故意让琳娜得知消息,让她传递给自己,引诱自己采取行动?

每一个可能性都通向未知的危险。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伊登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却久久未能落下。他需要传递信息出去,给据点。但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痕迹。他需要一种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圣徒行传上。一个念头闪过。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截平时用于标记书页的红色蜡绳,非常细。他走到门口,极其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观察着外面空旷的回廊。确认无人后,他迅速将那段红色的蜡绳,系在了门框外侧一个极其不显眼的、雕刻着葡萄藤花纹的凸起上。那是奈吉尔有一次偷偷来找他时,开玩笑说起的“如果找不到你又怕留下大动静,就在这里系个东西提醒你”的地方。当时奈吉尔系的是根草茎,伊登后来轻轻扯掉了。他希望,如果奈吉尔或者西奥多有人能冒险靠近教堂查看,或许能注意到这个细微的、不寻常的信号——红色的警示。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极其微弱的回应。一个求救信号,也是一个等待联系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房间,关紧门。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走到窗边,再次隐藏在窗帘的阴影之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庭院和远处的街道,试图从这片冰封的死寂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天空的铅灰色越来越重,预示着又一场大雪即将来临。寒冷渗透了一切,包括他的骨头和血液。

等待。煎熬的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窗外的光线逐渐被暮色吞噬。教堂钟声敲响,回荡在空旷寒冷的城市上空,显得格外沉重和悲凉。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动静。

一个身影,穿着厚重的、与普通贫民无异的灰色粗呢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出现在了教堂庭院边缘的街道上。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躲避风寒,偶尔停下,呵着气搓手,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堂建筑。

突然,那人的目光似乎定格在了伊登宿舍所在的大致方向。虽然隔着很远,且暮色昏暗,但伊登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身形轮廓,像是西奥多!

只见那人似乎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假装整理了一下靴子,起身时,手臂似乎不经意地做了一个动作——右手快速地在左肩位置拍打了两下,像是掸落雪花,然后压低帽檐,迅速转身,消失在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里。

拍打两下左肩……那是他们之间表示“已看到,但危险,等待”的暗号!

西奥多看到了他系的红绳!他来了!他知道了!

巨大的、几乎让人虚脱的宽慰瞬间席卷了伊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窗框。西奥多出现了,这意味着据点并没有被完全摧毁,他们还保持着一定的行动力。但那个“危险,等待”的信号,也清晰地表明局势极其严峻,他们无法立刻采取行动,甚至无法与他取得直接联系。

达米安的情况……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而依恩的监视,无疑严密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