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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柏林以冬

前世的景象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和浑浊气息。

他躺在圣尼古拉教堂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腐朽气息的冰冷小屋里。生命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视野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大片大片晃动扭曲的光斑和色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门似乎被轻轻推开了,带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和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有人影在晃动,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他能辨认出奈吉尔那头标志性的淡棕色头发,还有琳娜红棕色的发辫轮廓。

琳娜似乎靠得很近,弯着腰,身上那件宽大的、亚麻色的罩裙,在她弯腰靠近的瞬间,下摆被什么东西微微撑起了一个浑圆的弧度。那弧度在伊登模糊一片、不断闪烁的视野里,像是一个突兀的、温暖的隆起。他那时神智已近溃散,只以为是衣物堆叠的褶皱,或是自己濒死幻觉里无意义的图形。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此刻,这被尘封的濒死记忆碎片,在达米安那句关于“那几晚”的叩问下,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惊悚感。

伊登的身体在宽大的神父黑袍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眼,宝石蓝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层瞬间冻结,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却透出一种穿透时空的寒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达米安的问题,只是用那清冷依旧、此刻却带着奇异重量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快死的时候…他们来看过我。”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达米安,落在那段遥远而痛苦的时空坐标上,“琳娜…穿着很宽松的裙子…弯腰的时候…这里…” 他抬起一只手,隔着黑袍,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下方,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向外的弧线示意动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冲击力——一个濒死的神父,在模糊的视野里,捕捉到少女宽松衣物下那无法再被忽视的、孕育着生命的轮廓。

达米安的血红眼眸骤然缩紧!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伊登平静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所有模糊的猜测,将那前世被死亡阴影掩盖的残酷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隔壁的声响早已彻底消失,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炭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此刻听来却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达米安放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前世冰冷的绝望感与今生琳娜清晨干呕的画面疯狂交织,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喉咙。

他死死盯着伊登按在小腹下方的手,仿佛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了前世琳娜衣袍下那个无声的、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隆起。那不仅仅是一个生命的征兆,更是前世那场灾难中,又一个被无情碾碎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依恩…” 达米安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嘶哑,如同受伤野兽压抑的咆哮,血红的眼底瞬间爆发出近乎实质化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杀意。那不仅仅是对琳娜可能遭遇的威胁的愤怒,更是对前世所有被剥夺、被毁灭之物的滔天恨意。

伊登的手缓缓放下。他看着达米安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没有劝慰,没有安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块深潭中的寒冰,吸收着那狂暴的热度,无声地提醒着这残酷的轮回与尚未到来的、更加凶险的寒冬。前世模糊视野里那温暖的弧度,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两人之间沉凝的空气里。

圣尼古拉教堂的后院,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新鲜葡萄汁液甜香与发酵初期微酸的气息。巨大的橡木桶整齐排列在阴凉的石砌地窖入口附近,上面覆盖着干净的粗麻布。秋日的阳光不再灼热,温和地洒在忙碌的修士们身上。

伊登穿着浆洗得雪白的修士罩袍,外面套着深色的围裙,正和几位年长的修士一起,小心地将最后一批压榨好的、深紫红色的葡萄汁液注入一个半人高的崭新橡木桶中。他动作熟练而专注,宝石蓝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金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指挥着修士们封好桶口,覆上麻布,又仔细检查了地窖通风口的遮挡。

“愿主赐福今年的新酒。”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修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声音里带着虔诚的期盼。

“阿门。” 伊登低声应和,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解下围裙,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橡木桶。发酵的过程已经开始,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微酸气息,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宣告着时光的流逝与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傍晚时分,伊登换回常穿的神父黑袍,准备离开教堂。他并未走向教堂正门,而是熟练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回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教堂存放杂物的后院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他弯下腰,从一堆闲置的麻袋后面,轻轻拖出一个用深色厚布仔细包裹、约莫一臂长的细长物件。那形状,分明是一个酒瓶。

他小心地将布包夹在腋下,黑色神父袍宽大的下摆自然地垂落遮掩。他穿过寂静的回廊,从侧门悄然离开教堂。夕阳的金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柏林城渐渐升起的暮霭之中。几个看似漫不经心在街角转悠的身影,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远远地黏在他身上。

据点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和秋夜的寒意。壁炉熊熊燃烧的温暖气息混合着莉娜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伊登微凉的身体。据点大厅里,奈吉尔正眉飞色舞地给琳娜讲着什么,引得少女掩唇轻笑,苍白的脸颊上难得地浮起健康的红晕。西奥多在一旁擦拭着匕首,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讥诮,眼神却柔和。霍克沉默地坐在角落,手中的刻刀正赋予一块木头以熊崽的雏形。莉娜的大嗓门从厨房传来,呵斥着帮忙添柴却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汤锅的达伦。1

段评

这伏笔埋得我后背发凉啊

达米安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壁炉前,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柏林城区图,血红的眼眸专注地扫过上面的标记。听到门响,他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身,目光如同精准的磁石,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伊登,以及他腋下那个显眼的布包。他紧绷的眉宇在看到伊登安然无恙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伊登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招呼。他径直走向壁炉旁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将腋下的布包轻轻放在桌面上,解开外面缠绕的深色厚布。一个深绿色的、瓶颈细长的玻璃酒瓶显露出来,瓶身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里面的液体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初酿葡萄酒特有的、略带浑浊的浅紫红色。

“新酒。” 伊登的声音在相对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清冷质地,“刚入桶发酵。”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奈吉尔眼睛一亮,拉着琳娜凑近了些:“圣餐酒?这么快就出来了?”

“只是初酿,” 伊登解释道,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陶杯,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更加清晰、也更加浓郁的混合气息立刻逸散开来——新鲜葡萄的果香依旧明显,但一种活泼的、带着刺激性的酸味和隐约的、类似生面团般的酵母气息已经占据了主导。他小心地倾斜瓶身,将那浅紫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

他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宝石蓝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然后极其谨慎地啜饮了一小口。液体在舌尖短暂停留,他细细品味着。

“如何?” 达米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温暖的阴影,血红的眼眸紧盯着他沾上一点酒液的淡色唇瓣。

伊登微微蹙起眉,将那口酒咽下,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客观地评价道:“新酒酸涩,单宁粗糙,果香被压制了…还远未到适饮的时候。”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下唇,似乎在回味那尖锐的酸涩感。

就在这时,达米安动了。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如同扑击的猛兽,滚烫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伊登。他没有去看那杯酒,也没有在意周围其他人瞬间投来的、带着惊讶和促狭笑意的目光,奈吉尔甚至吹了个极轻的口哨。他线条锐利的下颌几乎蹭过伊登的耳廓,灼热的唇瓣直接贴上了伊登那刚刚舔舐过酒液、还带着一丝湿润凉意的耳垂。

“是么?” 达米安低沉沙哑的声音,裹挟着滚烫的呼吸和浓烈的、属于他的硝石与皮革的气息,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精准无比地钻入伊登的耳道深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撞击着耳膜,“可我觉得…”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滚烫的唇瓣甚至在那微凉的耳垂上极其暧昧地蹭了一下,感受着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

“…没你涩。”

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亲昵和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危险的挑逗。话音落下的瞬间,达米安直起身,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得逞般的、野性的光芒,紧紧锁住伊登瞬间泛起薄红的耳廓和骤然绷紧的侧脸线条。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壁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奈吉尔脸上的促狭笑意僵住了,随即转为夸张的挤眉弄眼,用胳膊肘偷偷捅了捅身边的琳娜。琳娜则迅速低下头,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羞涩,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西奥多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顿,清亮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又低下头,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莉娜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将汤锅“咚”一声放在长桌上,没好气地哼道:“开饭了!要腻歪回你们自己窝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达米安对莉娜的呵斥充耳不闻,目光依旧灼灼地钉在伊登脸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只属于他的、染上动人绯色的珍宝。那“没你涩”的低语,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初酿新酒的青涩酸楚与眼前神父清冷外表下那难以言喻的、只对他一人显露的“涩意”微妙地缠绕在一起,带着一种隐秘而灼烫的占有宣言。

伊登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陶杯冰凉的触感。耳廓上被达米安唇瓣烙下的滚烫印记却无比鲜明,一路蔓延至颈侧,激起细微的战栗。他垂着眼,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宝石蓝眼眸中瞬间翻涌的波澜。那波澜里,有被当众撩拨的薄怒,有对达米安这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的无奈,更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灼热气息和暧昧低语勾起的、冰层下的暗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拂过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气息的耳垂,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疏离。然后,他绕过达米安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走向长桌,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平稳依旧,如同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壁炉跳跃的火光下,泄露着方才那场短暂风暴的痕迹。

达米安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背影,血红的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的笑意,如同猛兽舔舐过爪牙。他不再言语,也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据点沉重的橡木大门隔绝了外面秋夜的窥伺与寒意,壁炉熊熊燃烧,食物的香气蒸腾而起,暂时将那些关于前世、关于阴谋、关于新生命的隐忧,都压在了这短暂而喧闹的人间烟火之下。

新酒在瓶中无声地发酵,酸涩尚未褪尽。而柏林深秋的风,已然在城墙外,卷起第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预示着更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