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吉尔看着沙发上那团羞耻得一动不动的“毯子小山包”,又是忍俊不禁,又是心疼怜惜。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隔着厚厚的毯子拍了拍那团隆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的没事,琳娜。大家都觉得……嗯,很可爱。”他似乎觉得“可爱”这个词有点过于直白,耳根也微微泛红。
毯子里的“小山包”蠕动得更厉害了,显然羞耻感已经爆表。
就在这时,霍克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和熟稔:“哎,奈吉尔,别光顾着哄你‘捡回来的老婆’了!”他故意把“捡回来的老婆”几个字咬得又重又响,还促狭地朝着达米安的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快跟咱们头儿好好说道说道,下午到底是怎么大发神威,把那坨人渣揍得满地找牙的?细节!我要听细节!特别是英雄救美那段儿!”他刻意加重了“英雄救美”的语气,脸上的笑容促狭无比。
达米安配合地勾起唇角,那弧度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血眸中也掠过一点明显的促狭笑意,目光炯炯地投向奈吉尔,带着无声的催促。
奈吉尔的脸“轰”地一下,瞬间红得堪比炉火,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恼地瞪了霍克一眼,语无伦次地反驳:“霍克!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老婆!我……我就是看不下去……”他求助似的看向达米安,希望头儿能主持“公道”。
达米安嘴角的弧度加深,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响起,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一滴水:“哦?‘捡’到个老婆?奈吉尔,你这趟面包买得……可真是价值连城啊。”他刻意拖长了“捡”字的音调,血眸里的笑意更浓了。
“就是就是!英雄救美,天赐良缘!我们都懂!”莉娜在一旁笑嘻嘻地火上浇油,拍着手。
奈吉尔被左右夹击,特别是被达米安亲自调侃,顿时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整张脸。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琳娜的反应,或者至少转移一下这令人窒息的火力。然而,当他扭过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琳娜刚才蜷缩的沙发角落时,却猛地愣住了。
沙发上,那个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的“小山包”……不见了?
奈吉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四下扫视。目光急急掠过温暖的壁炉、谈笑的人群……然后,猛地定格在壁炉前厚厚的地毯上。
只见琳娜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沙发,像一只谨慎探索新领地的小动物,正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坐在……霍克盘着的腿边!
霍克显然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他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削了一半、隐约能看出小鸟雏形的木块。琳娜裹着毯子,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到了他庞大的身躯旁边。也许是因为霍克递给她那个温暖面包卷的举动,也许是他那毫无心机、充满感染力的爽朗大笑,又或者是他此刻那笨拙的、努力收敛着“凶悍”的温和气息,让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面相吓人的大叔,反而像一块巨大的、稳固的磐石,能带来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霍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促狭笑容瞬间凝固,粗壮的手臂悬在半空,拿着小刀的手停在木块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自己一个粗重的喘息就会惊飞这只主动靠近的、胆怯的小鸟。他低下头,看着琳娜毯子下露出的发顶,那张布满风霜和疤痕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温柔。他甚至下意识地把身体微微侧向琳娜的方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兔子?坐这儿……暖和点?”他试探性地问,声音轻柔得与他庞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琳娜没有抬头,只是裹紧了毯子,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仿佛想藏起来,却也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她小小的身体微微侧向霍克宽阔的臂膀,那是一种无声的依赖和信任的姿态。
奈吉尔看着这一幕,先是惊讶地微微张大了嘴,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冲上心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和一种奇妙的感动。他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转向达米安,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和温和。
“好吧,霍克你这张嘴……还有达米安你……”奈吉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意味,开始详细讲述下午的经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温暖的大厅里,描绘着风雪肆虐的集市、阴暗肮脏、积雪与泥泞混杂的死胡同、醉醺醺散发着恶臭的暴徒、蜷缩在冰冷污秽雪泥里无助颤抖的女孩……他如何被那残忍的一幕点燃怒火,如何像猎豹般冲上去,如何干净利落地制服那个咆哮的男人,如何在暴怒的边缘死死扼住杀意,如何在抱起浑身冰冷、抖得像风中落叶的琳娜时感受到她细微的呜咽和绝望的依赖……以及如何顶着能把人骨头都冻透的暴风雪,一路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遮挡寒风,跋涉回到这个温暖的、安全的港湾。
达米安静静地听着,血眸深邃,目光偶尔掠过壁炉前地毯上那安静依偎的一大一小。琳娜裹在毯子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后终于找到干燥温暖洞穴的小兽。她似乎也在听奈吉尔的讲述,小小的身体随着某些惊险的描述而微微绷紧,又在听到安全地带时慢慢放松。霍克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连削木头的动作都彻底停了,只是时不时地,用他那蒲扇般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隔着厚厚的羊毛毯,像安抚受惊的幼崽般,轻轻拍抚着琳娜瘦弱的肩膀。那动作笨拙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
“……事情就是这样。”奈吉尔讲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她伤得不轻,但万幸都是皮外伤,骨头没事。莉娜处理得很好。就是……”他的目光再次温柔地投向那个依偎在霍克身边的小小身影,“……吓坏了,需要时间。”
达米安微微颔首。他踱步到壁炉前,在琳娜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刻意放低姿态,视线尽量与她平齐。壁炉跳跃的火光在他血红的眸子里映出跳动的光点,收敛了平日的锐利锋芒,显得深邃而沉静,如同沉淀了千年的红宝石。
“琳娜·雅科布森。”达米安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穿透恐惧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毯子里,“看着我。”
琳娜裹在毯子里的身体明显一僵,瑟缩了一下。在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毯子边缘抬起小脸。额角的淤青和手腕的绷带在火光下依旧刺眼。那双漆黑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带着残留的水光,终于对上了达米安那双传说中象征恶魔、此刻却沉静如渊的血红眼眸。
达米安的目光扫过她额角的伤,血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语气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与力量:“听着,小姑娘。这里,”他用眼神示意整个灯火通明、充满人声笑语、食物香气和炉火温暖的大厅,每一个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善意,“没有你父亲那样的货色。”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承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方。没人能把你从这里拖走,也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谁敢伸手,”他血眸中的寒光一闪而逝,语气陡然转冷,“我就剁了他的爪子。明白吗?”
琳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黑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但她倔强地咬着下唇,用力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那无声的眼泪里,除了恐惧的余烬,似乎也冲刷着某种沉重的枷锁。
霍克这时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觉得气氛被达米安最后那句杀气腾腾的话弄得有点过于凝重了,伸出他那熊掌般的大手,带着十足的力道,“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达米安的肩膀上——拍得达米安结实的身躯都明显地晃了一下。
“就是!”霍克的大嗓门带着一种粗粝的豪迈和不容置疑的肯定,“达米安说得对!咱们这儿都是自己人!甭怕!”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揽着达米安的肩膀晃了晃,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努力朝琳娜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气”的笑容,嗓门洪亮地补充道,“再说了,咱们达米安长得还是很帅的嘛!瞧瞧这身板,这气势,这眼神!就算把他扔到那些涂脂抹粉、走路都打飘的贵族少爷堆里,那也绝对是拔尖儿的!顶顶靠得住的男人!对吧琳娜?”他试图用夸张的赞美来驱散最后一丝阴霾。
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拍肩、揽肩以及更加夸张的赞美和搞怪表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琳娜被霍克那极力表现“帅气”却显得无比滑稽的模样和那句“扔贵族堆里都拔尖”的豪言壮语彻底逗懵了。她愣愣地看着霍克,又看看被霍克大力拍打得微微皱眉、显得有些无奈的达米安,随即,一个极其细微、如同初春冰面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般的笑意,在她沾满泪痕的小脸上漾开。虽然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像受惊的小鸟刚想舒展翅膀又立刻缩了回去,但那瞬间点亮她苍白小脸的光彩,如同晨曦穿透阴云。
莉娜眼尖地捕捉到了,立刻夸张地拍手叫起来:“哎呀呀!笑了笑了!琳娜真的笑了!霍克大叔你行啊!居然真把咱们害羞的小姑娘逗笑了!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霍克顿时得意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挺起厚实的胸膛,仿佛完成了一项史诗般的壮举,嗓门更响了:“那必须的!咱这叫……呃……人格魅力!懂不懂?”
奈吉尔也忍不住笑出声,看着琳娜脸上那抹稍纵即逝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泪花的笑意,心头最后一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他站起身,走到琳娜身边,弯下腰,声音温柔得如同羽毛:“琳娜,累了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很安静,窗户对着院子,阳光好的时候很暖和。霍克大叔刚给你削了个小玩意儿,要不要去看看?”他指了指霍克脚边那个初具雏形的小鸟木雕。
琳娜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看笑容温暖的奈吉尔,又看看旁边挺着胸膛、努力散发“魅力”的霍克,最后目光掠过达米安那张线条冷硬、此刻却不再让她感到纯粹恐惧、反而有种奇特安心感的脸。她裹着毯子,慢慢地、清晰地点了点头,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她没有向奈吉尔伸手,而是微微侧身,朝着霍克的方向,极其依赖地靠了过去,小小的脑袋几乎挨到了霍克粗壮的手臂。
霍克整个人再次僵住,随即一种巨大的、近乎受宠若惊的喜悦淹没了他。他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心翼翼地、笨拙又轻柔地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将琳娜连同毯子一起,稳稳地、极其自然地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盘着的、肌肉虬结的大腿上。琳娜似乎也在这个庞大而稳固的怀抱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甚至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把裹着毯子的小小身体完全依偎进霍克温暖的怀抱里,只露出一双恢复了点神采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奈吉尔。
“好嘞!走喽!看新家去!”霍克抱着琳娜,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乐呵呵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
莉娜笑着摇头,跟了上去:“霍克大叔你慢点!别又把咱们的小兔子颠着!”
奈吉尔看着琳娜安心地蜷在霍克怀里,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也快步跟上。
达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人——抱着琳娜、笑得像个傻大个的霍克,温柔带路的奈吉尔,叽叽喳喳的莉娜,以及霍克怀里那个安静依偎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走廊阴影里。奈吉尔温和的指引声、霍克粗声粗气却充满喜悦的嘟囔、莉娜清脆的笑语……连同壁炉持续散发的暖意、空气中残留的食物香气、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幅无比鲜活、温暖、喧闹的世俗画卷。
他血红的眼眸深处,那因窥见路德伪善嘴脸、因触摸到袖袋里那颗冰冷刺骨的红宝石、因窗外无尽风雪而翻涌的阴鸷暴戾,在这份真实得近乎滚烫的喧嚣与温暖中,如同投入熔炉的坚冰,悄然消融、蒸发。前世冰冷的记忆碎片被暂时逼退到意识的角落。一种奇异的、带着重量的平静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注入他冰冷坚硬的心房。
奈吉尔找到了属于他的微光。而这束光,似乎也微弱地、却无比真实地照亮了这个充斥着血腥、背叛与冰冷复仇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充满烟火气的角落。
达米安走到窗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和沉沉的夜色。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隔着厚重的皮袄和里衬的麻布衣衫,触碰到了紧贴在心口皮肤上的那个冰冷坚硬的物体——粗粝的黑色金属逆十字架,边缘锐利,沉重地烙印着他的反叛与力量。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另一只手也隔着袖袋的布料,清晰地感受到那颗菱形的、带着未打磨锋利棱角的红宝石的轮廓和冰冷。两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触感,却同样沉重,同样铭刻着无法磨灭的过去。
伊登……你现在,在圣尼古拉那冰冷的石室牢笼里,是否正被同样的幻影啃噬?那颗红宝石,是灼烧着你,还是……冰冷地提醒着你什么?
他血红的眼眸穿透厚重的窗帘,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仿佛能洞穿重重叠叠的建筑和漫天飞舞的雪沫,看到远处圣尼古拉教堂那沉默矗立、如同巨大冰冷墓碑般的尖顶。长夜漫漫,风雪如刀。而在这温暖的堡垒之中,新生的微光,已然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