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残骸，艰难地浮出粘稠冰冷的黑暗。达米安·法克纳猛地睁开双眼，刺目的、带着圣洁晕染的白光迫使他眯起那双标志性的血红色眼眸。映入眼帘的，并非地狱永不熄灭的业火，亦非意识消散后的永恒虚无，而是一片……纯净到近乎残忍的景象。

巨大的、镶嵌着斑斓圣经故事彩绘的拱形玻璃窗外，柏林正沉溺于一场无声的初雪。细密柔软的雪花从铅灰色的穹顶悠然飘落，覆盖着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古老的石雕圣徒像，以及光秃秃的橡树枝桠，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种冰冷的、银装素裹的、死寂的圣洁里。

这景象……熟悉得令人心尖发颤，又遥远得如同隔世之梦。一股强烈的、令人眩晕的恍惚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灵魂被粗暴地从那个血腥弥漫、咽喉被冰冷匕首撕裂的终点，硬生生拽回了这个冰冷刺骨的起点。

脖颈处，一丝尖锐的、如同被淬毒利刃反复切割的幻痛突兀地游走，清晰得令他窒息，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那无形的伤口。达米安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难以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微颤，抚上自己脆弱的颈侧。

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完整、冰冷。

没有温热血流浸透指缝的粘腻感。

没有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狰狞豁口。

只有……一根坚韧的、带着粗粝皮革质感的绳索，正紧紧勒在他的皮肤上，末端沉甸甸地悬挂着一枚冰冷坚硬的逆十字吊坠——那亵渎神圣的象征，此刻紧贴着曾经被割裂的命脉，如同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嘲讽烙印。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那枚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末梢，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碾碎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他还活着。

真切地、荒谬地、带着前一刻被爱人“亲手”终结生命的冰冷记忆与咽喉间挥之不去的粘腻窒息感……活着。

“等雪停了，就离开这儿吧。”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平静，却像浸透了整个柏林寒冬的冷意，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疏离，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达米安混乱的思绪，精准地钉在他记忆中最惨烈的节点上。这声音……是他！伊登·哥特弗里德！这声音曾在他濒死的耳畔绝望地哀求，混杂着泪水滚烫的温度和匕首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

达米安全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随即，他强迫自己以一种近乎慢镜头的、承载着万钧重量的滞涩感，缓缓转过头。颈骨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步开外，逆着教堂高大彩窗投下的、被窗外雪光晕染得愈发朦胧圣洁的光线，静立着那位金发神父。伊登·哥特弗里德。他依旧裹在那身象征神圣枷锁的黑色神父袍中，身形挺拔如祭坛前不动的石柱。然而，当达米安的目光终于穿透光晕的迷障，捕捉到那双曾如波罗的海宝石般清澈湛蓝的眼眸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揉捏，几乎停止跳动。

那里面……曾经燃烧的光，彻底熄灭了。

或者说，被某种沉重粘稠、如同柏油般漆黑的东西彻底淤塞填满。

初次在这圣尼古拉教堂冰冷石阶上相遇时，这双眼睛里燃烧着对上帝近乎狂热的虔诚火焰，以及对眼前“异端毒蛇”毫不掩饰的警惕、排斥与冰冷的敌意。一年前那个雪夜，在城东破败小屋的炉火旁，它们曾短暂地融化，盛满了足以灼伤灵魂的炽热光芒与隐秘的渴望。而在那间充满劣质麦酒味、汗臭和浓烈血腥的“黑羊”酒馆内室……在依恩主教如同毒蛇的低语中，在自己紧握着那双颤抖的手将匕首刺入颈侧的最后瞬间，它们被喷溅的鲜血、彻底的空洞和灵魂崩解的绝望所淹没。

2.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