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伊登身上的达米安,身体在依恩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血红的眼眸越过伊登的肩膀,死死盯住阴影中依恩那张虚伪的脸,然后又缓缓垂下,目光落在伊登手中那把被强行塞入的、闪着寒光的匕首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达米安眼中的疯狂、愤怒、不甘……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绝望,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彻底放弃挣扎的疲惫。
他握着自己短刀的手,缓缓地、无力地松开。
“当啷……”
沾满鲜血的短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如同为某个结局敲响了丧钟。
接着,在伊登惊恐万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达米安做出了一个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的动作。他伸出那只同样沾满血污的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伊登那只被迫握着匕首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带着微微的颤抖,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达米安……不!”伊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宝石蓝的眼眸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会有别的办法的!一定有!达米安!不要!求你不要!”他拼命想挣脱达米安的手,想将那把该死的匕首扔掉!但达米安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禁锢着他的手腕,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
达米安低下头,血红的眼眸深深凝视着伊登那张写满恐惧和泪水的脸。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笑容——那里面有嘲讽,有释然,有刻骨的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温柔。他握着伊登的手,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移向自己的脖颈。
“伊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却清晰地敲打在伊登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如今……你看清教会那帮人的……虚伪嘴脸了吗?”冰冷的匕首锋刃,缓缓地、轻轻地贴上了他苍白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伊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皮肤下生命的搏动,以及金属的刺骨寒意。
达米安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口轻易地刺破了皮肤表层。
一点刺目的猩红,如同绽放的妖异花朵,瞬间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
“不!停下!求你停下!我带你走!我们离开柏林!去维也纳!去任何地方!我带你回家!求求你……达米安……”伊登的声音已经彻底破碎,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污,疯狂地涌出,卑微的哀求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喘息。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匕首的手,在达米安的掌控下,正不受控制地、坚定地施加着力量。
“家?”达米安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空洞的嘲弄,血红的眼眸直视着伊登绝望的蓝瞳,“我哪里还有家?神父大人……”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匕首的角度,让那锋刃更深地陷入皮肉,更多的鲜血涌出,顺着冰冷的金属滑落,一滴滴,滚烫地、沉重地砸在伊登的脸上、唇边,带着浓郁的铁锈腥味。“我马上就要……得到我所追寻的……真正的自由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佻和解脱,“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不是吗?”
那轻佻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伊登全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彻底抽空。反抗的意志、求生的本能、甚至是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都在达米安那洞穿一切的、带着自毁快意的眼神中土崩瓦解。他停止了所有徒劳的挣扎,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只有那只被达米安死死握住、被迫握着匕首的手,还僵硬地维持着那可怖的姿势。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他空洞的宝石蓝眼眸中滑落,混合着达米安温热的鲜血,流进他的嘴角,是绝望的咸腥与苦涩。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达米安握着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献祭般的平静和力量,将匕首的锋刃,坚定不移地、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颈侧。
“呃……”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从达米安紧咬的牙关中逸出。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匕首刺入皮肉、切断血管、撕裂组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而粘腻的声响。温热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达米安的衣襟,染红了伊登被迫抬起的手臂,更猛烈地喷溅在伊登的脸上、胸前,将他彻底浸透在一片刺目的猩红之中。
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曾让整个柏林为之颤抖的血红眼眸,在剧痛袭来的瞬间猛地睁大,瞳孔因生命的急速流逝而迅速扩散。里面翻涌的疯狂、仇恨、痛苦……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般,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暗,和一丝……彻底解脱后的虚无。
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伊登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解读,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紧握着伊登手腕的、那只沾满两人鲜血的手,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
达米安的身体猛地一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重重地、毫无生气地,倒在了伊登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死去。
伊登僵硬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达米安沉重的身躯压在他的身上,温热的鲜血还在不断地从那个恐怖的伤口中涌出,浸透他的神父黑袍,渗透进他身下的泥土。他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感觉不到身体的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达米安最后体温的……红。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最深处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凝固:
“干得不错,伊登神父。主的意志得以彰显,污秽的异端已被净化。”阴影中,主教依恩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如同完成交易般的、令人作呕的满意微笑。他弯下腰,动作从容而冰冷,从伊登那只依旧僵硬地握着匕首、沾满粘稠鲜血的手中,轻而易举地抽走了凶器。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登染血的、僵硬如石块的肩膀,如同嘉奖一个听话的工具。“教会会记住你的忠诚和……牺牲。”他的目光扫过伊登怀中达米安那了无生气的脸,眼中没有一丝悲悯,只有彻底的冷漠。
说完,依恩不再看地上如同破碎玩偶般的两人,转身,带着几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如同幽灵般的教会卫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木屋,消失在外面的风雪中。
死寂,重新降临。
伊登依旧僵硬地躺着,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达米安的血液流干。过了许久,许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空洞无神的宝石蓝眼眸,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
达米安·法克纳。那个有着黑色微长卷发、总用黑色发带束成低马尾的男人。那个拥有一双燃烧血眸的男人。那个胸口带着狰狞旧疤的男人。那个……他此生唯一深爱、如今却被他亲手终结了生命的男人。
他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仿佛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痛苦和枷锁。唯有颈侧那个狰狞的、仍在缓缓渗出暗红血液的巨大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与终结。
“呃……啊……”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呜咽,终于从伊登的喉咙深处挤出。仿佛被这声音惊醒,他那被冻结的感官猛地复苏。剧痛从肩头炸开,冰冷从四肢百骸侵入骨髓,但更剧烈的,是心脏被生生挖走、灵魂被彻底撕裂的、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达米安。那冰冷的、沉重的、再无生息的躯体被他推得翻向一侧。伊登挣扎着,踉跄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他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这片地狱——翻倒的桌椅,飞溅的血迹,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地上。
那枚红宝石项链。断裂的皮绳散在一旁,鸽血色的宝石本身没有碎裂,静静地躺在尘土和半凝固的血泊中。只是……那原本深邃透亮的宝石内部,此刻清晰地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在昏黄的油灯下,那些裂痕折射着诡异而凄艳的光,仿佛一颗碎裂的心。
伊登踉跄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弯下腰,颤抖的、沾满达米安和自己鲜血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枚破碎的红宝石。冰凉的宝石触碰到掌心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理会。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死死地将那枚布满裂痕的红宝石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了他掌心的皮肤,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鲜血,混合着宝石上沾染的、已经冰冷的达米安的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脚下肮脏的雪地与血污混合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绝望的暗红。
柏林的寒风,从未关严的门缝中更加猛烈地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血腥,发出凄厉的呜咽。雪花,大片大片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着这座古老而冷酷的城市,试图掩盖一切的污秽与悲伤。
然而,那彻骨的寒冷,再也无法冻结伊登心中那片被彻底焚毁的荒原。那里,只剩下无尽的、呼啸的风雪,和一份……用至爱之血浇灌的、永远无法愈合、无法弥补的伤痛。他攥着那碎裂的红宝石,如同攥着自己破碎的灵魂,僵立在原地,任由风雪裹挟着死亡的冰冷,将他一点点吞噬。那双曾经清澈如宝石蓝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永恒的黑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