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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柏林以冬

寒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尖啸着灌入“黑羊”酒馆的内室,卷起地上的尘埃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气味霸道地钻进伊登·哥特弗里德的鼻腔,混合着劣质麦酒的酸腐、陈年汗臭以及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般的混合体。他宝石蓝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视线死死黏在达米安·法克纳的脸上。

那几滴溅落在达米安苍白面颊上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伊登的视网膜,更猛烈地灼烧着他摇摇欲坠、已然遍布裂痕的信仰壁垒。达米安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不再是熟悉的、被怒火包裹的痛苦,也不是片刻前那种完成仪式般的癫狂满足,而是一种令他灵魂彻底冻结的、全然陌生的平静——一种洞悉了最终结局,仿佛站在悬崖尽头回望深渊的、冰冷的死寂。

“厌倦……”伊登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般的疼痛,“达米安……你……”他想嘶吼“你不能就这样放弃!”,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还有希望!”,但地上那滩迅速冷却、在昏黄油灯下呈现出粘稠暗红的血泊,以及达米安脸上那近乎虚无的平静,像冰冷的铁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苍白无力的劝说,将它们铸成了喉间凝固的铅块。他下意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试图抓住对方破旧衣襟时沾染的粘腻和微温——那是汉斯的血,一个刚刚在他们面前被割开喉咙、生命迅速流逝的背叛者的血。

达米安没有再看伊登,甚至没有瞥一眼地上汉斯那逐渐僵硬、瞳孔扩散的尸体。他血红的眼眸仿佛穿透了这间充斥着死亡气息和绝望的狭小木屋,投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虚无,投向了他为自己选定的、烈火焚身的终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握着凶器的手臂。那把沾满粘稠暗红的短刀,森冷的刃口上,沉重的血珠沿着锋芒凝聚、拉长,然后——

嗒……嗒……嗒……

沉重地坠入下方那片不断扩大的、象征着背叛与终结的暗红之中。那轻微而单调的滴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为某个不可逆转的结局敲响的丧钟,每一滴都精准地砸在伊登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弦上。

然后,在伊登近乎窒息的、混杂着恐惧、绝望和无法理解的注视下,达米安做了一个让整个空间瞬间凝滞的动作。

他五指倏然一松。

那把刚刚饱饮了背叛者鲜血的短刀,如同完成了最终使命的祭器,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解脱的意味,从他指间滑落。

哐啷——!!!

金属与粗糙冰冷的地面猛烈撞击,发出刺耳至极、几乎能撕裂耳膜的锐响!这声响在狭小闭塞的木屋里疯狂回荡、叠加、放大,如同惊雷炸响在伊登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震得他浑身剧颤,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揉捏!刀身在地上不甘地弹跳、翻滚,刃口上残留的血迹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划过一道短暂而凄厉的弧光,最终滚落到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彻底隐没,只留下那声令人心胆俱裂的余音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震颤不息。

达米安看也没看那被他抛弃的凶器,仿佛丢弃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他缓缓地、如同一个背负着万钧重担、终于行至生命尽头的旅人,对着伊登,对着这片承载了太多背叛、杀戮与无望的空间,伸开了双臂。那姿态,并非拥抱,更像是在迎接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大的审判,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释然。寒风卷动他黑色的微长卷发和那条磨损的黑色发带,单薄破旧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苍白消瘦的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冬日的冷酷彻底撕碎。然而,他那挺直的脊梁和那双燃烧着地狱余烬的血红眼眸,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灭的疯狂意志。

“来吧,伊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血红的眼眸里,疯狂褪去后,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苍白脖颈上那道不甚明显的、象征着过往伤痕的旧疤,仿佛在邀请那致命的裁决,“用你胸前的十字架,或者随便捡起地上的什么……石头、碎木……结束这一切。”他的目光扫过伊登染血的神父袍下隐约可见的银十字轮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趁我还站在这里,趁我……还愿意把这唯一的选择权交给你。”

他顿了顿,血红的瞳孔转向地上那具尸体,又仿佛穿透了污浊的空气和破败的墙壁,望向柏林城中那些巍峨矗立、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教堂尖顶,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嘲弄:“或者……眼睁睁看着我继续这条疯狂的路。不过现在,你有机会了,尊贵的神父大人。”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回去,向你的主教团,向你侍奉的教会,详细汇报这个异教徒最新的、更恐怖的罪行。告诉他们,达米安·法克纳,是如何在他的巢穴里,像宰杀一头肮脏的、只会告密的猪猡一样,处决了一个叛徒。告诉他们,”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告,“我接下来……会做什么。柏林那些华丽的教堂尖顶……会不会在下一个日出前,染上更深的红?”

伊登的手指死死揪住自己胸前染血的神父黑袍,那象征着信仰与束缚的厚重布料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仿佛要将它连同里面那颗被反复撕裂的心脏一同扯碎。达米安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灵魂深处。杀了他?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亲手将冰冷的凶器刺入这个他曾深爱、曾用灵魂拥抱、如今却已面目全非、浑身浴血的躯体?即使达米安已满手血腥,即使他公然站在了上帝的对立面,即使他眼中只剩下毁灭的烈焰……那些烙印在骨髓里的记忆——雪夜中达米安炽热如熔岩的眼神、离别时那个绝望到几乎将他揉碎的拥吻、还有达米安胸前那道他曾颤抖着指尖抚摸过的、触目惊心的旧疤——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片血污之地,动弹不得。

可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看着他在这条以血铺就、通向彻底毁灭与永恒诅咒的绝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被教会的怒火和民众的恐惧撕成碎片,在火刑架上化为灰烬?这比亲手将刀插入达米安的心脏,更让伊登感到肝肠寸断,万劫不复!

巨大的痛苦如同灭顶的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伊登所有的感官和理智。他宝石蓝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法化解的剧烈挣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在沾满汉斯血污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而刺目的痕迹。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浓重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试图用这尖锐的肉体疼痛来对抗灵魂深处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煎熬。达米安……那个曾经在绝望中将他视为唯一光亮的男人……那个胸口带着旧伤疤却曾小心翼翼拥抱他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平静诉说着杀戮、张开双臂迎接死亡的陌生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木屋里蔓延,只有门外呼啸的风雪声、屋内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在沉默中,伊登仿佛能听到自己信仰崩塌的轰然巨响,以及心脏被名为“达米安·法克纳”的荆棘反复穿刺的声音。

伊登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没有去捡地上那把沾染着双份血污的短刀,也没有拿出胸前那个冰冷沉重的银十字架——那曾是他信仰的象征,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沾着汉斯暗红血迹和自身泪水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到极致的温柔,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握住了达米安那双同样冰冷、指节分明却沾着暗红血迹的手。达米安的指尖冰凉刺骨,残留的血迹粘腻,如同触摸一块浸透在寒冰地狱中的石头。

达米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血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惊愕的波澜,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触碰烫伤。但这点波澜转瞬即逝,迅速又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他任由伊登握着,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生气的、冰冷的石像。只有那血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在死寂的黑暗中挣扎了一下,旋即熄灭。

良久,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被逼至悬崖边缘后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疯狂,伊登终于动了。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张开双臂、如同殉道者般等待审判的达米安。脚步沉重而虚浮,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刀刃上,在沾血的尘土上留下粘稠的印记。

他在达米安面前站定,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浓烈血腥、劣质麦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气息。这股气息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刺痛着伊登的神经。达米安血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期待,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

“达米安……”伊登的声音哽咽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地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与冰冷的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带你走。”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离开这里……离开柏林……离开所有人……离开教会……离开……上帝的目光……”他抬起头,宝石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泪水,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信仰在血腥与绝望中彻底崩塌后,唯一残存的、对眼前这个破碎灵魂的、病态的执念:“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天涯海角……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泣血的哀求,“不管什么教会的教义……不管什么异端审判……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求求你……” 最后的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逾千钧,承载着他抛弃一切、背弃信仰的全部重量。

这突如其来的、背弃一切的宣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在达米安死寂的眼底激起了明显的涟漪。他血红的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沾满血污、穿着象征神圣却已污秽不堪的神父袍、却说着如此离经叛道、亵渎神明话语的男人。有一瞬间,那冰冷的死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希望”的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风中残烛,微弱地映照出一年前雪夜中那个曾将他从绝望边缘拉回的金发身影。

然而,这光芒仅仅存在了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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