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烟还在冒,但不是那种浓黑的、翻滚的烟了,是灰白色的、稀薄的、像快要断气的人最后几口呼吸。幸存的教徒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人在郊区的烂尾楼里,蜷缩在水泥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有人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整夜没有合眼。有人在高速公路上,开着偷来的车,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知道要离那座工厂越远越好。
他们没有死,但和死了差不多。因为他们的信仰死了。
那个他们称为“老师”的人,那个他们相信已经走在成神路上的人,那个他们愿意为之杀人、为之献身、为之把一条条人命垒成脚下台阶的人——死了。坐在一把破折叠椅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头歪着,一动不动。他们没有亲眼看到他死。但他们看到了他的尸体。从火场里拖出来的,烧得只剩下轮廓,蜷缩着,焦黑着,像一件被揉皱的、再也没人穿的长袍。
两天后,警方从被捕的教徒嘴里挖出了一条消息。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口径几乎一致:“老师叫我们去那里的。他发的消息。让我们所有人到齐,有重要的事宣布。”
林峰烨让技术科调取老者的手机记录。没有。不是删掉了,是从未存在过。老者的手机在集会前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任何外发指令。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加密消息,没有任何形式的通讯。技术科科长亲自过来,把报告放在林峰烨桌上,说了一句话:“有人替他发了。”
林峰烨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能查到是谁吗?”
“查不到。信号路径经过了十七层跳转,终点是一台早就报废的服务器,硬盘都被消磁了。能做到这种事的……”技术科长顿了顿,“不是一般人。”
“是零。”林峰烨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只有他能做到。黑进古教会的通讯系统,模拟老者的说话方式和指令习惯,把所有人骗到那座工厂。然后引爆提前埋好的炸药。把古教会的老者、把古教会的中坚力量、把古教会最后的希望,一次性全部埋葬。借警察的手收网,借自己的手清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峰烨想不明白。古教会是七日的对手。零说过,他是在“清盘”。但仅仅是因为“古教会太吵了”?他不信。
幸存者们也在复盘。但他们没有技术科,没有数据库,没有信号追踪。他们只有记忆和恐惧。
“是审判之眼。”说话的人蜷缩在烂尾楼的阴影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定是他们。老师说过,审判之眼那个自称神的家伙,在跟我们抢地盘。前几周,我们在城东的两个‘收货点’被人端了。不是警察,是同行。除了审判之眼,还有谁?”
另一个人点头。第三个人也点头。恐惧需要出口,愤怒需要靶子。他们不敢恨零,因为他们不知道零是谁,在哪里,长什么样。他们甚至不知道零的存在。他们只知道审判之眼。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年轻面孔,那双透明的、没有温度的灰眼睛,那个自称“全视者”的、狂妄的、抢他们地盘的神。是他。一定是他。他杀了老师。
林峰烨的手机在深夜响了。不是陌生号码,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林队长,你看起来不太高兴。”零的声音,懒散,沙哑,带着那种让人牙根发痒的随意,“我给你送了一份这么大的功劳,你连谢谢都不说一声?”
林峰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杀了老者。”
“你猜。”
“你黑进了他们的通讯系统。模拟了老者的指令。把所有人骗到那座工厂。然后引爆了炸药。”
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像风吹过琴弦的那种笑。“分析得不错。还有呢?”
林峰烨沉默了几秒。“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说是清盘,但古教会和七日是竞争对手,你应该留着他们,让他们去消耗审判之眼,而不是替我们把他们一锅端。”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真的猜不到吗?”零的声音变了。不是更冷,是更轻,像在说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或者你猜到了,但不敢确认?”
林峰烨没有回答。
零等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峰烨整夜没睡的话。“下一场游戏,要开始了。”
电话挂了。
林峰烨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想起零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清盘。”清盘。不只是一个古教会。是所有的、不再受他控制的、不再按他剧本走的棋子。
老者的死不是清算,是剪除。古教会的覆灭不是赠予警方的功劳,是零在下一个人下棋之前,先把棋盘上不属于他的棋子全部拿掉。现在,古教会没了。剩下的只有七日,和审判之眼,和警方。三足鼎立的局,变成了一对一。
不,不是一对一。是零一个人,对所有人。
与此同时,审判之眼的全视者也收到了消息。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封信。纸质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用火漆封住的、一个扭曲的“7”字。
全视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古教会的台阶,现在归你了。踩稳,别摔了。”
全视者盯着那行字,透明的灰眼睛里映出火漆上那个猩红的“7”。他没有笑,也没有怒。他把信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召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