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末,阿祈要去上海参加一个陶瓷展会,往返两天。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问我,“展会挺有意思的,能看到不少好东西。”
“队里走不开,”我说,“你玩得开心。”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等了十分钟,确认他没有折返,然后走到那扇门前。
门是锁着的。但不是那种保险锁,只是一把普通的弹子锁。我从阿祈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一把一字螺丝刀,插进锁芯,拧了两下。
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没有灯。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楼梯尽头的一扇铁门。
铁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
福尔马林、腐败、铁锈、化学品混合的气味像一记重拳砸在我脸上。
我用手捂住鼻子,把手电筒的光扫进去。
地下室大约四十平方米,层高很低,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靠墙放着一个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摆着手术刀、骨锯、骨凿、止血钳。操作台下方的柜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浸泡着已经分离好的骨骼——胫骨、股骨、桡骨、尺骨,每一块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墙的另一侧,立着四个大型冷冻柜。我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冷冻的肉块——不,是人体的残肢,用塑料袋包裹着,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第二个冷冻柜里是正在解冻的整具尸体,是一个年轻女性,皮肤发青,眼睛半睁着。
第三个冷冻柜里,是一排已经处理好的骨骼,按部位分类,装在密封袋里,标注着骨粉的粒度和配比。
第四个冷冻柜半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靠墙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牛皮封面,厚厚的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翻开第一页。
“骨釉实验记录。编号F-01。胫骨,女性,二十五至三十岁。骨粉比例百分之六,烧成温度一千二百六十度。釉面光泽度八点三,质感较粗,气泡分布不均匀。”
编号F-02、F-03、F-04……
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每一个编号后面,记录着骨骼的部位、骨粉的比例、烧成的温度、釉面的评价。
第十个编号是F-10。最后一页写着:
“配方F-10完成。胫骨粉百分之八,长石粉百分之四十,石英粉百分之三十,草木灰百分之二十二。烧成温度一千二百八十度,还原气氛。釉面光泽度九点四,玉质感强,气泡细密均匀。完美。”
完美。
我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下来,拍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我退出地下室,锁上门,把螺丝刀放回抽屉,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号。
“老周,”我说,“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位置?”
“城东老厂房,三楼,阿祈的工作室。”
“你确定?”
“确定。”
“待在那里别动,”老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爱吹牛的老头,而是一个即将行动的指挥官,“我调人。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窑里的火。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祈的时候。大学刚毕业,我在派出所实习,他在医学院读研究生。一个朋友的朋友,在酒局上认识的。他跟我聊瓷器,从汝窑的天青釉聊到青花瓷的苏麻离青,聊了一整晚。
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烧出一只能传世的青花瓷。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后来他出国了,学医学可视化,画人体骨骼。回国后开工作室,做青花瓷。我们联系得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像以前一样,聊瓷器、聊人生、聊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
十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警笛声。不是一声两声,而是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警笛声。
特警的车、刑警的车、技术科的车,一辆接一辆停在楼下。红蓝光在夜色中闪烁,把整栋楼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箱。
老周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窗前,冲他点了点头。
他带着人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