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一个穿灰色工装的邮递员把摩托车停在春江市刑警支队门口。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门卫室，在登记簿上写下“邮件”两个字，名字栏空着。
“给谁的？”门卫问。
“张建明。”
门卫指了指二楼。邮递员把信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老张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那封信躺在桌上。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张建明。他拆开。一张纸，对折两次。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稳。
老张：
五年了。那个作家，你还记得吗？他不是精神病。他真的被关了五天。然后他来杀我，我杀了他。是正当防卫。你们警方，也太无能了吧，明明可以，可是这么就放弃了呢？
没有署名。老张把信放下。窗外是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一个浑身邋遢的人冲进警局，喊着“我被关了五天”。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只有老张记得他当时的眼神。那不是疯子的眼神。
五年前......
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醒来的时候，后脑勺钝钝地疼，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东西。四周全是黑的。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很远，但很清楚——“新鲜的黄瓜，两块五一斤！”
菜市场。他住在春江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哪个菜市场。城东那个，早市最热闹的那个。他在菜市场附近。关他的人没把他带远。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第二天。那个人来送饭的时候，他拼命扭动身体，想发出一点声音。但那个人放下饭就走了，脚步声很轻，走得很稳，不急不慢。门关上之后，又是黑暗。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打桩机，一下一下，震得他躺着的地面都在抖。还有重型卡车的轰鸣。工地。城东确实有个工地，正在盖一片新楼盘。他换了地方，他被转移了。
第三天。下课铃。孩子们的笑声，广播体操，学校。他脑子里开始画地图：菜市场、工地、学校。这三个地方隔得很远，开车要二三十分钟。关他的人，每天在把他运来运去。
第四天，“开往春江西站的K123次列车开始检票……”火车站，他彻底糊涂了，菜市场在城东，工地在城东南，学校在城北，火车站在城西。这四天，他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五天，没有声音，一整天，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黑暗里，等那个声音出现，但它没有来。他等那个人来送饭，饭也没来。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动了，绑着手脚的东西松了，嘴里的东西掉了，他爬起来，往前摸，摸到了门，门没锁。他推开门，光涌进来。
那天下午，春江市公安局城东分局来了一个人。
他浑身邋遢，衣服皱成一团，头发里粘着灰，眼睛红肿，站在大厅中间大喊：“我要报警！我被关了五天！”
值班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他：“什么情况？”
“有人绑架我！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关了五天！”
“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每次听到的声音都不一样——菜市场、工地、学校、火车站！他每天把我转移到不同的地方！”
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喂，查一下这个人。”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他有精神病史。三年前在省精神病院住过两个月。诊断是妄想症。”
年轻警察放下电话，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回去，有情况我们会联系你。”
那个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转身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五天后，城东菜市场。
老张那天休班，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
“张队，出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摊血。另一个蹲在旁边，手上全是血，有人在给他包扎。
“什么情况？”老张问。
“死者拿刀袭击嫌疑人，嫌疑人反抗，夺刀反杀。监控拍得很清楚，是死者先动的手。”
老张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死者，那张脸他认识。
五天前，那个冲进警局喊“我被关了五天”的人。
他站起来，走向蹲在地上的那个人。
“你认识他吗？”
那个人抬起头。脸上有泪痕，表情是惊魂未定的那种茫然。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他突然冲过来……”
老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很无辜。
“你叫什么名字？”
“周亮。”
老张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他后来看了监控。确实是死者先冲过去，举刀就刺。周亮一直退，一直躲，最后摔倒在地，刀被死者压在身下。周亮拼命抢那把刀，抢过来之后，死者又扑过来，他就刺了出去。一刀，心脏。监控清清楚楚。
三天后，法院的判决下来：周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当庭释放。
老张站在法庭后排，看着周亮走出门。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在老张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转身走了。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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