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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与光

作者的小说集

清晨六点五十九分。

书桌上,那道熟悉的光准时出现在老位置——从书架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缝隙切入,像一柄出鞘极慢的剑,先是一线金芒,然后逐渐饱满,成为一掌宽的光带。它精确地落在台历的日期上:十二月十三日。红字在晨光中苏醒,边缘微微晕开。

七时整。

第一声警报从城市的东边升起。不是突然炸响,而是像地底深处的脉搏,经过大地的过滤,变成一种低沉的震动。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呼应,最后连成一片绵长的共鸣。这声音有重量,它让窗玻璃发出持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让茶杯里的水面浮现细密的同心圆。

我坐着不动。光在移动。

它爬过“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那几个凸起的烫金字,爬过木质桌面上年轮般的纹路,最后抵达桌沿——那里放着一枚生锈的弹壳,是我七年前在纪念馆外的土地里偶然拾得的。光包围了它,锈迹在光照下显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干涸的血,又像时间本身的颜色。

窗外的城市在警报声中静止了。梧桐树下,一个骑电动车送早餐的外卖员刹住车,双脚撑地,低下头。街对面小学的操场上,正在晨跑的孩子们停下脚步,红领巾在胸前垂成笔直的线。整个城市的流动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光还在动——它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书架的《拉贝日记》书脊上。

书架共五层,最上层是这些年收集的史料:黑白照片集、幸存者口述实录、东京审判记录。中层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建康志》《金陵古迹图考》《南京城市史》。下层是新的:高铁规划图册、科技创新年鉴、长江经济带发展报告。光正从上层缓缓移向中层,现在开始触及下层。

我翻开今天早晨送来的报纸。头版是国家公祭仪式的通稿,配图是纪念馆广场上肃立的人群。第二版是“南京都市圈轨道交通三期规划获批”的消息,示意图上,地铁线路像发光的脉络向八方延伸。两张图片并置,中间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警报声还在继续。它现在是背景音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在这声音里,我能听见别的:楼上邻居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远处幼儿园传来第一个孩子的笑声,江面上货轮的汽笛——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与警报声编织在一起,不冲突,只是共存。

光移到了那枚弹壳旁边,照亮了它旁边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有一张照片,是我祖父年轻时在金陵大学门口的留影,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书。还有一张是我女儿去年在同一个位置拍的,穿着中学校服,背对着修缮一新的北大楼比着“耶”的手势。两张照片隔着八十年,被同一道光照亮。

我想起三年前去纪念馆扩建区的情景。新馆的建筑语言是克制的:清水混凝土、花岗岩、沉默的轴线。最震撼的不是展品,而是那面巨大的名字墙——密密麻麻,十万多个姓名。但就在那面墙的尽头,设计者开了一扇狭长的窗,窗外是一株正在开花的蜡梅,金黄的花朵映在黑色的大理石上,像星星。

当时是冬天,很冷。但阳光穿过那扇窗,在名字墙上移动,一个个汉字被依次照亮,又暗下去。有个老人站在墙前,用手掌贴着一个名字,站了很久。直到光移到那个名字上,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石头的凉意浸透的皮肤纹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现在,室内的警报声开始减弱。不是音量变小,而是其他声音渐渐浮现:鸟叫、远处工地的打桩机(今天停了十分钟,现在重新启动)、小区里垃圾分类督导员的喇叭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接住了正在收尾的警报声。

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桌面。它现在是柔软的,毛茸茸的边缘,温暖得像羽绒。弹壳在光里不再显得冷硬,倒像一件普通的旧物,可以坦然摆在阳光下的那种。

我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净气味。街对面小学的升旗仪式开始了,国歌从喇叭里传出,孩子们的声音稚嫩却整齐。更远处,紫峰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把那光分解成无数细碎的金点,洒向老城区的青瓦屋顶。

书架上的书脊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我注意到《南京城市建设史(1949-2019)》旁边,是今年新出版的《南京国际化营商环境白皮书》。它们紧挨着,书脊高度一致,像并肩站立的两个人。

七点十五分,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重新开始移动,但比警报前更有序,好像经过那十分钟的静止,每辆车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早餐店的蒸汽重新升腾,公交车靠站,戴口罩的乘客鱼贯而上——这些日常景象在今天的晨光里,有种特别的质感。

我坐回桌前。光现在覆盖了整个桌面,包括那张写着“十四五规划纲要学习笔记”的纸页。我在页边空白处随手画过一条时间轴,从1937年到2023年,中间有几个节点:1949、1978、1997、2010、2017……线条是连续的,没有断裂。

弹壳还躺在光里。我把它拿起来,没有想象中的冰凉,已经被阳光焐暖了。对着光看,锈迹内部有细微的晶体在闪烁——那是八十六年里的尘埃、雨水、地下矿物质的沉积。它不是武器了,只是一个时间的容器。

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的喧闹声。学校广播在播放一首老歌,调子很熟悉,是《我的祖国》。不是原版,是童声合唱团重新编排的版本,清澈得像山泉。

我把弹壳放回原处,让它继续待在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今天的工作邮件。第一封是规划部门发来的新区设计图评审通知,第二封是留学生创业园的项目进度汇报,第三封是出版社关于《南京近现代建筑保护与利用案例集》的校样确认。

敲击键盘的声音加入了这个早晨的合奏。它轻快、规律,带着某种笃定。光从桌面向墙壁移动,现在照亮了墙上的中国地图——南京那个位置,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图钉。从那里,有辐射状的线条连接着上海、杭州、合肥、武汉,还有一条粗壮的线沿长江直达重庆。

中午时分,光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它经过墙上的家庭照片:曾祖父母模糊的肖像、祖父母穿着中山装的结婚照、父母在玄武湖边的合影、我和爱人在秦淮河游船上的自拍、女儿去年考上大学时在校门口的笑脸。五张照片,五种服饰,五个时代的背景,但每张脸上都有光。

我忽然明白白描的力量在哪里——它不告诉你怎么看,只给你看。就像此刻满屋子的阳光,它不诉说温暖,只是温暖着。

傍晚,我沿着城墙散步。中华门瓮城的砖石在夕阳下发着暗红的光,不是血色的那种红,是陶土经过七百年烧制后沉淀出的红。城墙上,游客和本地人混杂,有个少年靠在雉堞上拍延时摄影,三脚架稳稳立着。

我从挎包里拿出那枚弹壳——出门前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它。走到城墙一处破损修复过的地方,新旧砖石交界处有细微的色差。我把弹壳放在一块明代的旧砖上,它几乎融入那些斑驳的痕迹里。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夕阳把整个城墙染成金色,弹壳小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跨越了新旧砖石的分界线。更远处,城南的老街巷亮起了灯,一家接一家,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流在青石板路上。

夜色渐深时,我回到家。打开灯,看见早晨那道光的位置现在是一片阴影。但桌面上,阳光停留过的地方,温度似乎还在。

我翻开明天的台历。十二月十四日,普通的一天,下面用小字印着:“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周一闭馆”。

合上台历时,我碰到了那枚弹壳。它已经完全冷却了,恢复了这个季节金属该有的温度。但我指腹的皮肤记得它被阳光焐暖时的触感——那种温暖很具体,具体到可以测量:大约等于一个冬日早晨,七点到七点十五分之间,南京城接收到的全部阳光,除以八十六年,再收敛进一枚铜锌合金的容器里。

我关掉台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路灯、车灯、家家户户的窗灯,这些光交织在一起,把夜空映成淡淡的橙红色。远处,长江二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横跨墨色的江面。

躺在床上时,我听见夜航飞机掠过上空的声音,平稳而持续。然后是一列高铁从南京南站驶出的震动,经过特殊的隔音处理,传到房间里只剩极轻微的、摇篮般的节奏。

最后一个念头入梦前,我清晰地想起——明天,那道晨光还会在同一时间,从同一道缝隙进来,落在十二月十四日那一页上。它会继续移动,沿着它八十六年来从未改变的路径,照亮这个房间,这座城市,这片它从未离开过的土地。

而所有的逝者,所有的生者,所有的伤痕与生长,所有的记忆与未来,都在这道静默的光里,被一视同仁地温暖着。

光不说话;

因为光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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