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脑洞小说 > 作者的小说集
本书标签: 脑洞 

船长

作者的小说集

那时候的我,总固执地认为世界是由两把椅子拼凑而成的。

一把是父亲书房里那张褪了漆的木椅,扶手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另一把是爷爷从乡下带来的藤椅,经纬交错间蓄满阳光的味道。我把它们并排放在客厅中央,便宣告一艘伟大航船的诞生。我站在唯一的凳子上——那是瞭望塔,是驾驶台,是发号施令的舰桥——挥舞着刚从院里折下的石榴树枝,任命自己为这艘船的船长。

我的船员堪称豪华阵容:父亲当舵手,爷爷和外公分列左右舷,连家里那只花猫都被封为“侦察兵”。我们的航线蜿蜒在二十平米的水泥地上,晾衣绳是飘摇的海藻,母亲的洗衣盆是时隐时现的暗礁。我命令爷爷收起想象的帆,这位前炮兵营长便真的佯装拉扯看不见的绳索;我指挥父亲转向,这位中学教师果真郑重其事地转动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舵轮。

“前方发现敌舰!”我透过卷起的作业本望远镜高喊。外公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把蒲扇舞得呼呼作响——那是我们的船帆在迎风鼓动。爷爷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船长,补充弹药。”父亲把报纸卷成筒:“三点钟方向,疑似美人鱼。”花猫适时地“喵”一声,全船肃静,仿佛听见了塞壬的歌声。

不必说那汹涌的暗流(其实是地板的裂缝),不必说那迷人的漩涡(母亲打翻的水渍),单是窗台上扑腾的麻雀,就够我们召开军事会议。那时我相信,这样的航行会持续到世界尽头,相信爷爷永远有力气收帆,外公永远记得所有暗礁的位置,父亲永远能分辨美人鱼的真伪。

许多年后,当我在档案馆翻阅泛黄的航海日志,才懂得真正的船长证需要盖满时代的邮戳。我的船变成了早晚高峰的公交车,握着的不是罗盘而是手机;我的海洋变成了报表的汪洋,要躲避的不是暗礁而是失误。偶尔在会议室里走神,还会想起那个挥舞树枝的下午——如今我确实能命令许多人,却再也不能命令时间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

历史是个狡黠的舵手,它悄悄调转了所有人的航向。爷爷的腿脚最先跟不上风浪,上船需要拄着拐杖;接着外公的记性像退潮的沙滩,常常忘了我们正在航行;最后连最健壮的父亲,也渐渐看不清我设定的航标。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下船,把锚抛在了各自的岁月港湾。

直到某个黄昏,我独自拼起那两把旧椅子。藤椅的经纬松垮了,木椅的漆色更淡了。我站上那个矮凳,突然听见时光的海浪在耳边回响。原来他们从未真正离去——爷爷化作了吹动船帆的信风,外公变成了指引方向的星辰,父亲则是永远托着船底的海流。而我自己,也成了另一个孩子的港口,在生命的循环里体会着传承的沉重与轻盈。

后来我的船员们一点点离开了我,有的驶向永恒的白鲸之乡,有的停泊在记忆的珊瑚礁。但是我永远会借他们——借爷爷口袋里的半块薄荷糖当不老泉的秘药,借外公的蒲扇作风向标,借父亲卷起的报纸做藏宝图。我甚至要向岁月借一截石榴树枝,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下午,继续航行在名为成长的海域上。

我的船永远为他们留着位置。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再次启航,在时光的皱褶里打捞沉落的欢愉。这或许就是人类对抗历史沧桑最温柔的方式——把消逝的瞬间酿成不朽的蜜,让每一个告别的船长,都成为永恒航程的组成部分。

上一章 那一条起跑线 作者的小说集最新章节 下一章 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