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

我来看它，只为圆一个梦。

它就在那里，被笼罩在一层特制的、能过滤掉绝大部分紫外光的玻璃后面。人潮像黏稠的液体，缓慢地围绕着那方墙壁流动。我嵌在人群里，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终于，在几乎能看清画布上每一道龟裂纹理的距离，站定了。

《星空》。

它比我想象中小，也远比我想象中汹涌。画册和屏幕把它驯化得太久了，它们把它变成一张美丽的、安静的图片。但真迹不是。那柏树是陡然窜起的黑色火舌，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要从大地烧到天上去。云朵是巨大的、涡旋的星河，在夜的深蓝里搅动出乳白与柠黄的潜流。月亮和星辰，光晕交织，像一双双因窥见了宇宙奥秘而无法合上的、灼热的眼睛。

四周很安静，只有一种被压抑后的、低频率的嗡鸣。是呼吸声，快门轻微的“咔嚓”声，还有某种无形的、被震撼后的静默。我盯着那片翻滚的夜空，忽然走了神。我想象一只手，一只属于一个叫文森特·梵高的人的手。它该如何动作，才能让颜料这样堆积、旋转、奔腾？它一定很快，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仿佛不是手在画画，而是某种力量通过他的手臂，直接倾泻在这块画布上。

他们说，那时他是个“疯子”。我想，疯子的世界，该是怎样的？

或许不是混乱，而是过分的清晰。当所有人都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夜晚是安宁的，他却看见了蓝里面夹杂着绝望的钴紫，绿底下翻涌着焦渴的铬黄，而安宁的夜晚，在他耳中是亿万颗星辰呼啸而过时产生的、震耳欲聋的寂静。他试图把这一切说出来，用他的画笔。可他的话，没人听得懂。

人们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最先产生的往往不是好奇，是恐惧，然后是排斥。于是，那个红头发的、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颜料的男人，在阿尔勒的街上，成了一个可以指指点点的对象。咖啡馆的常客会在他推门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孩子们可能会跟在他身后学他走路的样子，好心的邻居或许会摇摇头，对旁人说：“可惜了，画些没人要的东西。”那些声音，起初是清晰的议论，后来，就汇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闷的背景音，像夏日午后的蚊蚋，不致命，但无休无止。

他就在这样的声音里，画了一幅又一幅。画向日葵，像用尽了全世界的黄色，只为挽留一抹短暂的友谊；画卧室，那歪斜的床和椅子，透露出一个灵魂何等的孤寂与不稳定；画麦田，群鸦飞过，天空压得极低，仿佛末日将至。

而这一幅，他画星空。

我往后退了两步，让视野更开阔些。站远了看，那些狂暴的笔触奇异地融合起来，构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那不再仅仅是疯狂，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痛苦的清醒。他是不是在一个无人能眠的夜晚，独自走到野外，仰起头，然后就被这片星空整个地吞噬了？他看到的，不是天文学课本里的恒星与星云，是能量，是呼吸，是命运流转的轨迹，是生命本身那永不停歇的、美丽的、也是残酷的律动。

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们。

可我们，当时在做什么呢？我们大概正安稳地睡在各自的床上，做着关于日常的梦。我们没有听见星空的呼啸，自然也听不见他的。他就那样，一个人，站在人类感知力最边缘的悬崖上，对着我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而我们回报给他的，只有沉默，和沉默背后更伤人的窃窃私语。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金色的漩涡还在旋转，黑色的火舌还在燃烧。它不再只是一幅名画，它是一个人内心宇宙的终极投射，是他与世界沟通失败的遗书，也是他留给后世的一份，用色彩写就的、最孤独的证词。

我转身，随着人潮向出口流去。外面是寻常的巴黎午后，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明媚得容不下一丝阴翳。可我的脑海里，却只剩下一片永恒扭动的、璀璨的、无人回应的夜空。

原来，一个人看得太远，听得太真，留给他的路，便只剩下一条——走向那片只有自己能懂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