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监考老师的手重重按在我的准考证上,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如蚯蚓。他的眼睛像两颗被严寒冻住的玻璃珠:"你再说一遍?"
"能借个火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发颤,像一片在寒风中抖动的枯叶。
哄笑声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这才意识到,我把心里默念的话说出了口——在高考语文考场,对着作文题《遗憾》,在周围考生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刻。
我需要的是火吗?不。是某种能点燃这片虚空的东西,是能照亮内心荒原的光源,是能温暖记忆冻土的薪火。
一
十岁那年的煤油灯是会跳舞的。母亲在灯下糊纸盒,手指翻飞像疲倦的鸽子,纸板在她掌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夜晚最动听的催眠曲。我趴在她膝头,对着墙上晃动的影子发誓:"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让你每天都能吃红烧肉,再也不用熬夜糊纸盒了。"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走了疲惫:"那妈可就等着享福了。"
这句承诺在我心里长出细小的根须,悄悄蔓延。后来我去了省城念高中,去了更远的城市读大学,毕业后留在那座有着千万人口的都市打拼。银行卡余额后面的零越来越多,我给家里寄的钱数额越来越大,可答应母亲的红烧肉永远差最后一顿。
最后一次见她,ICU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我攥着刚签完的购房合同,首付够买下半条街的肉铺。护士说她从昨晚就开始念叨,说我工作忙,别让我来回跑。
她嘴唇动了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颤抖的叶子。我俯身去听,耳朵几乎贴到她干裂的唇上。
"灶台......火别太大......肉会糊......"
那盏会跳舞的煤油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而我的承诺,永远停在了"等下次"的站台,再也等不到抵达的那班车。
二
带我入行的师父老陈最爱说"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那时我们在城中村的编辑部里通宵改稿,劣质香烟的烟雾缭绕,不止一次烫穿过刚印出来的校样。老陈总说,咱们这支笔,要为民请命,要为时代立传。
后来编辑部搬进了金融中心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老陈的搪瓷茶杯换成了星巴克限量款,他指着我的新媒体策划书说:"这里,热点关键词再堆高30%,流量数据要漂亮。"
上周我偶然路过那个城中村,发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已经变成了一家网红奶茶店。新来的实习生正举着手机直播:"宝宝们看哦,这里曾经是家很有名的纸媒——"
我下意识摸摸口袋,那包没分完的红梅烟,早就受潮发霉了。就像我们曾经炽热的理想,在时代的洪流里慢慢褪色、变质。
三
女儿把幼儿园的陶土作品捧到我面前,小脸上写满期待:"爸爸,这是咱们家!"
粗糙的陶胚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小人,烟囱里还冒着绛紫色的烟——那是我西服上永远洗不掉的应酬的雪茄味。
"等我长大,"她的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要赚很多很多钱,给你和妈妈买带真烟囱的大别墅!"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在她清澈的瞳仁里,我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煤油灯下发誓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男孩;看见了师父老陈,那个曾经热血如今却只在朋友圈转发养生文章的中年人;更看见了生命轮回的轨迹,所有美好的誓言背后,那无声却必然的代价。
最后我只是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阳光的味道。就像很多年前,某个女人在煤油灯下,用力嗅着儿子校服上从城市带回来的风尘仆仆的黄昏。
尾声
考场终铃响起时,我在那张始终空白的答题卡上,仔细画了一盏煤油灯。灯焰被我涂成温暖的橘黄色,仿佛还能照亮那些远去的夜晚。
监考老师收卷时瞥见我的"作品",手指突然抖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那盏灯,眼神变得悠远。
转身时,我听见他很轻的自语:
"原来......你也见过那样的光。"
走出考场时,暮色四合。有个考生在走廊里痛哭,说作文没写完。他的朋友们围着他安慰,说没关系,说还有明年。
我抬头看天,第一颗星正努力挣脱城市霓虹的囚笼,就像很多年前,在老家院子里看见的那样明亮。
老一辈总说人生要努力,要不留遗憾。可这人间烟火里,谁不是带着满身未烬的星火,在长风里走一程,再续一程?那些未竟的承诺,未达的远方,未说出口的爱,都成了生命长河里闪烁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也提醒着我们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遗憾从未消失,它只是化作了我们继续前行的力量。就像那盏煤油灯,虽然早已被时代淘汰,但它照亮过的那些夜晚,永远温暖着游子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