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
——鲁迅
我被众人高高举起,身体在无数双手的托举下悬浮于空。欢呼如潮,我的名字被反复呼喊着,汇成一股令人晕眩的声浪。阳光刺眼,我只能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风卷上云端的纸鸢。
那是我们反抗胜利的第三天。持续了三年的压迫体制刚刚崩塌,那座象征着权力的灰色大楼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我记得自己如何站在人群最前方,用血肉之躯撞击紧闭的铁门;记得喉咙如何因呐喊而嘶哑出血;记得门开后,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如何瞬间失去血色。
而现在,我是英雄。
“他做到了!只有他做到了!”人们在哭喊。
莉莉挤到人群最前方,踮脚将一串用废弃子弹壳和铜线编成的手链系在我腕上。“这是信物,”她眼中泪光闪烁,“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马克,那个曾在秘密集会上瑟瑟发抖的诗人,现在声如洪钟:“是他教会我们,猛兽其实并不可怕!”
我被举着游遍大街小巷。沿街墙壁上,旧政权的标语正在被覆盖,新涂写的口号中频繁出现我的名字。商店重新开张,店主们争相将最好的商品递来,尽管我根本无法从人潮中伸手接过。
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胜利的狂欢持续了七天,然后现实如冷水泼面。
食物依然短缺,电力时断时续,权力真空滋生着新的混乱。希望变成焦躁,焦躁酿成愤怒。曾经团结的人们开始为日渐减少的物资争吵。第一次意识到风向转变,是在胜利广场的集会上。我们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分裂成数个派别,互相指责着谁该为现状负责。
“必须有人承担责任!”一个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我站在台下,感到无数目光如针般刺来。
当晚,各派代表在旧市政厅开会,我被客气地请到门外等候。透过厚重的木门,争吵声隐约可闻:
“他太理想主义,不懂治理的复杂。”
“但民众崇拜他,这很危险——”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
莉莉在走廊阴影中找到我,面色凝重。“他们在害怕你,”她低声说,“猛兽永远是单独的,而他们...已经成了结队的牛羊。”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崩塌来得更快。媒体开始登载质疑文章:为什么只有我能带领大家冲进大楼?是不是早有预谋?我与旧政权是否早有勾结?马克,如今的宣传负责人,发表长文批判我的“个人英雄主义”。曾经称我兄弟的人,在街上遇见时匆匆低头避开。
然后是对旧档案的“发现”。他们找到一份名单——据说是与旧政权合作的叛徒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我知道那是伪造的。每个人都知道。但无人为我说话。
审判那天,广场再次聚满人群,如同胜利日那般拥挤。只是这次,没有欢呼,只有沉默和审视的目光。我被押上高台,马克宣读着我的“罪状”:背叛、勾结、野心...每一项都荒谬得可笑,却在精心编织的逻辑下显得无懈可击。
我看着台下,看见莉莉低着头,双手紧握,那串她送我的子弹壳手链在她腕上闪着冷光。
“有罪!”第一个人喊出来。
“有罪!”更多人加入。
最后,汇成一片海洋:“有罪!有罪!有罪!”
定罪的程序快得惊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证人,只需要众口一词。
临刑前夜,莉莉偷偷来看我。“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我们需要一只替罪羊...总得有人为失败负责...”
“我知道。”我说。“你不恨我们吗?”
我想起鲁迅的另一些话,关于群众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恐惧,他们就看了滑稽剧。
“我只是明白了,”我平静地说,“猛兽注定孤独,而牛羊永远结队。”她浑身一颤,仓皇离去。
行刑那天,阳光和胜利日一样灿烂。我又被众人高高举起,只是这次,托举我的不再是崇敬的手臂,而是愤怒的拳头。我的身体在人群上方传递,像一件战利品,又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他们把我绑在广场中央的石柱上,四周是曾经一起战斗的同志,如今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我寻找莉莉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马克走上前,往我脚下倾倒燃油。“最后的话?”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我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曾经与我并肩,如今恨不得将我撕碎的人们。
“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说,“真正的猛兽,从不后悔自己的孤独。”
马克后退,示意点火。
火焰升起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如同胜利日那般热烈,如同崇拜我时那般疯狂。在烈焰和浓烟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被众人高高举起,阳光刺眼,欢呼如潮。原来,举得越高,摔得越重。而替罪羊的命运,从被选为猛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