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培训中心的讲堂,空气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黏稠。投影幕布上,“七宗罪:从概念到犯罪侧写”的标题,透着一种理论与现实脱节的苍白。
李哲靠在讲台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被强行拉来凑数的。他是一名刑警,他的战场在罪案现场,不是在讲台。
“李警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实习警员站了起来,眼神里是未经世事打磨的认真,“资料上说,七宗罪本质上是人性深处的原罪倾向。如果……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是这些‘罪’的载体,那么从本质上说,我们是否都是有罪的?”
年轻警员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如此,您认为,我们所有人,是更应该被审判,还是被救赎?”
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哲因疲惫而有些滞涩的脑海,漾开一圈微澜,却没能激起更深的回响。审判?救赎?他每天面对的是血迹、谎言和冰冷的证据链,不是神学命题。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法律、程序、证据的套话在舌尖打转,却最终没能流畅地吐出来。
“我们是警察,”他最终选择了一个务实却略显干巴的回答,“只负责根据法律和证据,将犯罪者绳之以法。审判是法官的事,救赎……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或者,是神的事。”
他试图用结束话题的语气,但那个问题,“审判还是救赎”,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那里。
讲座草草结束。李哲正准备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普通铃声,是指挥中心的紧急呼叫。
“李队,环岛路,滨海别墅区,钱永富死了。死状……有点奇怪。”
钱永富的别墅弥漫着昂贵香氛和一股尚未散尽的、酸腐的呕吐物气味。他瘫在豪华地毯上,肥胖的身体蜷缩着,脑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后仰,搭在沙发边缘,嘴巴张得极大,几乎要撕裂嘴角。口腔、喉咙,直至食道,被糊状的、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和大量透明粘液死死堵住。
“机械性窒息。”法医老陈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但不是外力压迫。像是……自己吐出来的,又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了回去。”
“暴食(Gluttony)。”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李哲皱紧眉头。这时,技术队的小柯拿着一个证物袋过来,里面是死者的手机。“李队,你看这个。在最近删除里恢复的。”
手机屏幕上,是简洁到冷酷的白色背景,黑色字体,像某种系统通告:
【审判通知 - 暴食】
对象:钱永富
罪行:无度饕餮,浪费生命与资源。
赎罪任务:24小时内,当众直播,吞回你所吐出的一切。
状态:任务失败
——神判之眼
“神判之眼?”李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试图驱散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寒意,“七宗罪?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老套的噱头来杀人?”
他语气里的不屑,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里,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贪婪(Greed):网红主播苏茜,被自己囤积的、标签未拆的名牌首饰活活勒死在直播镜头前。她的手机里,躺着要求她“直播将所有奢侈品缠绕于身直至呼吸停止”的推送。时间到,惩罚降临。
懒惰(Sloth):一个以啃老和宅家闻名的青年,被发现时,身体如同融化般陷在堆积如山的垃圾里,生命体征在长达二十小时的绝对静止中悄然消失。推送命令他“永久安于你停滞的温床”。
愤怒(Wrath):一个路怒症惯犯,在高峰期的十字路口,用自己的车载灭火器,一下一下,砸碎了自己的头颅。行车记录仪拍下了他最后的疯狂,以及手机屏幕上“让怒火焚尽你自身”的审判。
快!太快了!从接收到推送到死亡,间隔极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精准读秒。现场干净得像被彻底擦拭过,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属于第二者的痕迹。尸检报告冷冰冰地确认,死因都指向他们自己“完成”了推送上的“赎罪任务”。
最让人窒息的是人际关系网。这七个死于“七宗罪”的人,如同散落在城市不同角落的、毫不相干的沙子。李哲和专案组动用了所有资源,画出无数张关系图,却始终找不到任何一条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线。
专案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连日的徒劳无功和面对未知的无力感,开始侵蚀每个人的神经。
“李队,这……这他妈怎么查?”一个年轻警员终于崩溃,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好像真的是自己……‘执行’了命令!我们是在跟什么玩意儿斗?鬼吗?”
李哲猛地想起讲堂上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罪的,更应该被审判,还是被救赎?”
现在,似乎有一个自称“神判之眼”的存在,用最极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了它的答案:审判。即刻执行,无需辩护,也无人能够阻止。
压抑。整个城市仿佛都笼罩在这种无形的恐惧之下。人们开始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手机,害怕那声清脆的、如同丧钟般的推送提示音会在下一秒响起。
李哲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城市天际线。七起案件似乎因为凶手的暂时沉寂而告一段落,但那种无形的、名为“神判”的压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小柯走过来,脸色和他一样疲惫苍白:“李队,所有常规和非常规手段都试过了。那推送……就像是从虚无里直接生成的。我们……无能为力。”
李哲沉默着,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他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灌满胸腔,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真的……只是老套的模仿犯罪吗?
真的……只是一个高智商的、心理变态的凶手吗?
为什么如此完美?为什么如此……契合那个关于人性原罪的古老命题?
他抬起头,透过污浊的玻璃,望向那片沉郁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只窥视眼睛的天空。一个问题,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带着冰冷的、令他自身都感到一丝恐惧的意味。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真的……是神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