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雾裹着面粉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江婉月站在书房门口,听着母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的通话:"...是那盒录音带...不,她不知道..."
发卡在黑胡桃木匣子的锁孔里轻轻转动。江婉月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金属与黄铜锁舌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春晚开场歌舞的喧闹中几乎微不可闻。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的乐谱纸,纸张边缘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右上角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冬风二重奏——苏雯&林月合作稿1998.12》,字迹因为反复摩挲变得模糊。江婉月小心翼翼地展开乐谱,发现某些小节处有用红笔做的修改标记,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
乐谱边缘有反复翻折的痕迹,像是曾被长时间揣在口袋里。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呼吸突然凝滞——背面贴着一张被撕碎又精心粘合的老照片:年轻的母亲和苏雯并肩站在三角钢琴前,共同举着"央音作曲大赛一等奖"的证书。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鼓掌,轮廓与许逸有七分相似。
"婉月?"
母亲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进书房。江婉月转身时,那盒录音带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地板上弹跳两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母亲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踉跄着扶住门框,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录音带,仿佛那不是塑料制品,而是一条苏醒的毒蛇。
"妈,许逸妈妈是不是..."江婉月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许逸?"母亲突然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羽绒服里,"苏雯的儿子叫许逸?"她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个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经常给你寄唱片的..."
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倒数新年祝福,欢快的笑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母亲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深深陷进绣着牡丹的抱枕:"那年圣诞音乐会前夜...我们吵了一架。"她的目光落在展开的乐谱上,像是在阅读自己的墓志铭,"她说要删掉我的创作部分,只署她一个人的名字去参赛..."
江婉月突然想起许逸锁骨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去年夏天在游泳馆,他轻描淡写地说"妈妈用身体护住我"时,水珠正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让人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录音带被放进老旧的索尼播放器,转轴发出年迈的呻吟。沙沙的噪音中,突然传出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
"月月,这段转调你来写好不好?你的和声感觉比我好..."
"不要!说好我负责和声部分,主旋律都是你写的!"
"别生气嘛,请你吃马迭尔冰棍!三根!"
"那...那要香草味的..."
母亲突然按下停止键,塑料外壳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这是彩排时的私人录音..."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怎么会...这盒带子应该早就..."
"许逸说这是他妈妈最后的演出录音。"江婉月轻声说,"车祸时还在播放器里..."
"不可能!"母亲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果盘被撞得哗啦作响,"音乐会当天我们...我们..."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线。窗外的烟花在此时炸响,五光十色的火光照亮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江婉月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解锁屏幕后,许逸的十几条未读消息瀑布般倾泻而下:
「找到妈妈的信了」
「她说是自己主动放弃署名的」
「当时有人威胁要曝光你妈妈父亲的事」
「你妈妈是为了保护她才...」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查到当年的报纸了,音乐会当天你妈妈根本没上场!"
1998年的冬天正在江婉月眼前缓缓拼凑成形:两个怀揣音乐梦想的女孩,一份被刻意隐藏的真相,一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车祸。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注意到她发间刺眼的银丝,那些白发在烟花的映照下,像是落满了雪。
"妈,"江婉月蹲下来,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苏阿姨留给许逸的信里说...是您救了她。"
母亲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电视机里,新年钟声正庄严地敲响。十二下钟声里,二十年前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那个雪夜,本该上场的林月把机会让给了被威胁的苏雯;那场车祸,原本要坐上副驾驶的是她的闺蜜;那盒录音带,记录的是她们最后的欢笑而非争吵。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江婉月想起许逸纹身上那个小小的音符,想起他说"比这里好受些"时胸口传来的心跳。她拿起手机,在漫天烟花中回复道:"我等你回来,一起听妈妈们未完成的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