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只有那颗落地的篮球还在徒劳地弹跳着,发出单调的“砰…砰…”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审判敲打着节拍。
八道目光,如同八道探照灯,死死聚焦在场中央那个微微喘息的身影上。震惊、茫然、审视、探究、战意……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眼中翻腾,几乎要将之前所有的轻蔑和不屑彻底淹没。
“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说话吗?”
我的声音不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砸碎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人应答。连最刺头的陆燃,此刻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红发下的眼神剧烈地闪烁,愤怒被一种更深的、被颠覆认知的冲击所取代。他想反驳,想叫嚣,但刚才那鬼魅般穿行、最终在他头顶完成不可思议拉杆的身影,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清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里,风暴尚未平息,但最初的惊涛骇浪已经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重。他紧抿的薄唇终于动了动,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林教练……”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清晰的脚步声突兀地从球馆入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感,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入口的阴影里,缓缓踱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来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与球馆的运动氛围格格不入。他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得如同漫步在某个顶级酒会的红毯上。光线逐渐勾勒出他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劲瘦,西裤包裹下的双腿线条笔直修长。
他的面容彻底暴露在顶灯的光线下。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轮廓深邃,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冷峻与精准。鼻梁上架着一副纤薄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恰到好处地遮挡了部分眼神,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距离感。薄唇的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审视。
他的目光,隔着镜片,平静地扫过球馆内凝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瞬间解析出你所有的数据、意图和弱点。
“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冰冷的磁性,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馆内,“我错过了一场相当精彩的‘见面礼’。”
他缓步走近,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精准的鼓点。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屑,又掠过沈清言紧握的拳头、陆燃脸上未褪的震惊、江霁星眼中的惊疑、沈叙白的呆滞、林御晏眼中燃烧的战意,以及池野在阴影中更深沉的注视。
最后,那双被镜片过滤后显得格外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
“贺…贺经理?”江霁星率先反应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意外。作为副队长,他显然认识这位不速之客。
贺经理?贺烨!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我的脑海。《灌篮心计》里那个如同幽灵般存在、掌控着庞大数据库、以观察和操控人心为乐的幕后推手?游戏里他更像一个提供信息和引导剧情的NPC,但此刻,这个活生生的、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站在这里,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任何虚拟形象!
贺烨没有理会江霁星的招呼,他径直走到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视着我,像是在分析一件刚出土的、打破了所有已知规律的奇特标本。
“林晚柠教练,”他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初次正式见面。我是俱乐部战略分析部经理,贺烨。”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那“初次正式见面”几个字,却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暗示。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监控!刚才那闪烁的红点!他一直在看!他看到了全程!包括我撕碎联名信,包括我用球技碾压了这群心高气傲的男主!
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冷感的瓷白色,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动作优雅而疏离。
“很荣幸,能在数据之外,亲眼见证如此…颠覆性的表现。”他的话语里听不出半分“荣幸”的情绪,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带着冰冷的评估意味。“你的运球节奏变化、重心转换效率、滞空核心力量强度,以及最后那个空中换手拉杆的决策与执行…都远远超出了数据库对你过往行为模式的预测模型。”
他每说一个词,沈清言等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这些精准到可怕的术语,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发生的一切,将他们直观感受到的震撼,转化成了冰冷的数据差距。
贺烨的目光透过镜片,牢牢锁住我的眼睛,那镜片后的幽深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他微微歪了歪头,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这很有趣。”他轻声说,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变得清晰起来,像发现了新玩具的猫,“非常有趣。”
“林教练,”他向前又踏了半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如同雪松混合着电子元件般的冷冽气息,“你比枯燥的数据,要有趣得多。”
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宣告,又像一句危险的赞美。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了。贺烨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了球馆内刚刚因我展现球技而掀起的波澜。沈清言等人看向贺烨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复杂的情绪。显然,这位“战略分析部经理”在俱乐部,或者说在这些球员心中,分量非同一般。
压力,瞬间从八个方向,转移到了眼前这一个男人身上。而且,是成倍的、带着未知和掌控欲的压力!
贺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似乎在捕捉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的光芒一闪而逝。
“既然,”他语调平稳地继续,目光转向沈清言,“联名信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屑,“而林教练也用实力证明了她并非‘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如同法官落下法槌:
“那么,按照俱乐部章程,在无重大过失且具备执教能力的前提下,主教练的去留,并非由球员单方面决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表演时间结束了,现在,该回到现实的棋盘上了。
“林教练,”贺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磁性,清晰地宣布,“关于你执教资格的争议,暂时搁置。当务之急,是三天后与星火俱乐部的友谊赛。”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球场,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球队的训练不能中断。时间宝贵。”
“现在,请开始你的工作。”
球馆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贺烨身上。
沈清言眉头紧锁,看着贺烨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他显然对贺烨的突然出现和强势介入感到意外,但贺烨搬出的俱乐部章程和他刚才展现的“实力”,让他无法再以联名信为由发难。他沉默着,算是默认了贺烨的安排。
陆燃盯着贺烨,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带着不甘和一丝被强行按下头的憋屈。江霁星若有所思,沈叙白则明显松了口气,娃娃脸上带着“终于不用面对这种尴尬局面”的庆幸。林御晏的目光则依旧锐利,在贺烨和我之间来回扫视,战意未消,反而增添了更多探究。池野则重新隐入角落的阴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份存在感,却因为贺烨的出现而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贺烨,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与满身汗水的球员格格不入。他像一个精准的裁判,强行终止了这场冲突,又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将所有人重新摆回了既定的位置。他看到了我的“异常”,并且毫不掩饰他的“兴趣”。那句“你比数据有趣得多”,更像是一句危险的预告。
三天后的友谊赛,是系统强加给我的生死线。
眼前这支队伍,人心涣散,各怀心思。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贺烨,深不可测,目的不明。
危机,从未解除。反而因为贺烨的介入,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我迎着贺烨那镜片后审视的目光,压下翻腾的心绪。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带来一丝真实的冰凉感。
开始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贺烨身上移开,扫视过那八张神情各异的年轻面孔。沈清言的凝重,陆燃的不忿,江霁星的忧虑,沈叙白的茫然,林御晏的战意,池野的疏离……
时间,只剩下三天。我没有退路。
“集合!”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打破了贺烨带来的冰冷威压,重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球场,“五秒内,在我面前列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刚才的事翻篇了,现在听我的”的强硬信号。
沈清言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身体,快步走到我面前指定的位置站好,动作标准得如同标枪。队长的本能让他迅速收敛了个人情绪,选择了服从命令。尽管他的眼神深处,依旧带着审视。
陆燃愣了一下,似乎想顶撞,但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贺烨,又看了看沈清言的行动,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终不情不愿地、拖沓着脚步站了过去,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江霁星紧随其后,动作流畅。沈叙白有些慌乱地小跑过去。林御晏则像一头被唤醒的猎豹,步伐沉稳而迅速,站定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池野……他依旧无声无息,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队列的最边缘,位置精准,却仿佛游离在队伍之外。
八个人,终于在我面前站成了一个不算整齐的队列。
贺烨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我和这支队伍之间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实验。
“很好。”我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冷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林晚柠,你们的主教练。接下来的三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听我的。”
“星火俱乐部是什么水平,你们比我清楚。”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三天后,赢不了他们,丢脸的不只是我,是你们每一个人!是整个‘星耀’俱乐部的招牌!”
提到“星火”和“丢脸”,几个球员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沈清言的背脊挺得更直,陆燃脸上闪过一丝不服输的狠劲,连林御晏眼中的战意都更盛了几分。这支队伍,或许内部问题重重,但对外,尤其是对老对手星火,他们骨子里的骄傲和胜负欲依然存在。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力,“训练,不是儿戏!更不是你们闹脾气耍个性的地方!”
“陆燃!”我猛地看向那个红毛刺头。
陆燃下意识地一挺胸,随即又反应过来,梗着脖子,眼神桀骜地回瞪我。
“你的爆发力不错,”我盯着他,语速飞快,“但启动前的预判全是肌肉记忆,毫无变通!防守端脚步凌乱,全靠身体硬抗!再被一个简单的变向过掉,你就给我绕着球场蛙跳二十圈!”
陆燃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刚要张嘴反驳,我冰冷的目光已经移开。
“沈清言!”
“到。”沈清言的声音沉稳。
“队长的职责是什么?是稳定军心,是临场指挥!不是带头搞小团体递辞呈!”我的话毫不留情,直接戳破,“你的大局观呢?被刚才那点意外吃掉了?从今天起,训练赛每次暂停,由你负责在三十秒内给我一个清晰的战术调整方案!做不到,你和陆燃一起蛙跳!”
沈清言脸色微变,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地看向我,却没有反驳,只是沉声应道:“是。”
“江霁星!”我转向那个温润如玉的副队长。
“到。”江霁星应道,眼神专注。
“串联进攻是你的强项,但关键时刻的出手犹豫不决!空位机会转瞬即逝,不是让你拿来思考人生的!今天起,三分线外接球,犹豫超过一秒,立刻下场!”
江霁星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决然:“明白!”
“沈叙白!”
“啊?在!”娃娃脸中锋吓了一跳。
“篮下是你的地盘!但你的卡位软得像棉花糖!对抗呢?林御晏!”我猛地转向那个沉默的巨塔。
林御晏锐利的目光迎上来,带着强烈的回应意味。
“从今天起,沈叙白,你的任务就是顶住林御晏!在他头上抢到十个篮板,做不到,今晚加练到球馆锁门!林御晏,你的任务就是把他撞出禁区!让他一个板都抢不到!你放水一个,陪他一起加练!”
沈叙白脸都白了,看着旁边如同铁塔般、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斗志的林御晏,欲哭无泪。林御晏则用力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应:“嗯!”
“至于你,”我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池野身上。他一直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仿佛置身事外。
池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池野,”我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你的存在感不是用来隐身的。我需要看到你在攻防转换中的作用。具体任务,训练中我会单独给你。”
池野缓缓抬起头,阴影下的眼睛终于对上我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深潭。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贺烨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以近乎粗暴的方式、精准地戳中每个人的痛点并下达指令。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兴趣愈发浓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种雷厉风行、直击要害的作风,与数据库里那个刻板、平庸的林晚柠,形成了天壤之别。
“最后,”我的目光重新扫过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记住我的话。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磨合、调整、提升!三天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撕碎星火的队伍!而不是一盘散沙!”
“听明白了吗?!”我厉声喝问。
短暂的沉默后。
“明白!”沈清言第一个沉声回应。
“明白!”江霁星紧随其后。
“哼!”陆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明白。”沈叙白的声音带着点颤抖。
“嗯!”林御晏的声音低沉有力。
阴影里传来池野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嗯。”
八个人,以不同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很好。”我点了点头,指向旁边的器材区,“热身准备,十五分钟!然后,全场五对五对抗!输的一方,今晚负责打扫整个球馆,包括更衣室和淋浴间!”
命令下达,队伍瞬间散开。抱怨声(主要是陆燃和沈叙白的)、讨论声、以及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死寂的球馆终于被运动的喧嚣重新填满。
我走到场边,拿起战术板和水壶。余光瞥见贺烨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如同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浮现,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用只有我能看懂的口型说道:
“Show time, Coach Lin.”
表演时间,林教练。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我的脊背。这个贺烨,他不仅在看,他还在等。等着看我这三天,如何用这支离心离德的队伍,去挑战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压下喉间的干涩和心头的凝重。
表演时间?
不。
是生死时速的搏杀,才刚刚开始。
我拿起战术笔,在空白的板子上重重划下第一道线。目光锐利地投向已经开始热身的球员们,尤其是那个一脸不爽、动作却明显比之前认真了几分的红毛陆燃。
时间,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