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死寂的冰湖上。没有控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严格抓住孙晓菁肩膀的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松开!巨大的力道反噬,让他自己都踉跄着又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赤红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寒意而剧烈收缩着,死死盯着孙晓菁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什……什么?”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精神病院?她在说什么?她怎么会……那冰冷平静的眼神,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愤怒火焰,只剩下刺骨的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孙晓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剧烈颤抖的肩膀,投向客厅那面巨大的、光洁如镜的落地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映出室内灯火通明的一切,也映出她自己穿着圣洁婚纱的倒影,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讽刺画。
“冷的。” 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窗外的虚空倾诉,“水泥的墙,刷着劣质的、灰绿色的漆。指甲抠上去,会留下白色的粉末,混着墙皮剥落的碎屑……尝起来,是苦的,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和……绝望发霉的味道。”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种粗糙冰冷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每天晚上,护工会把药片塞进你喉咙里,用冰凉的塑料杯灌水……水会呛进气管,咳得肺都要炸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人会管你。她们只会按住你,像按住一条待宰的狗,嘴里喊着‘076号!吃药!’……”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最细密的针,扎进严格的耳膜,刺穿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墙上……我用指甲,刻了很多道划痕。一天一道。后来……刻不动了。就在‘友善’那两个字旁边……一直刻,一直刻……”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终于落回严格脸上。那双曾盛满爱恋和柔情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着他惨白扭曲、写满惊骇和不解的脸。
“刻得指甲都翻开了,血肉模糊……可那两个字,还是那么清晰……夏、友、善。”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那个名字,如同在念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
“轰——!”
严格的大脑彻底宕机。孙晓菁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搅动!精神病院?076号?刻在墙上的“友善”?被强行灌药?指甲翻开的血肉模糊?……这些恐怖的场景,和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的孙晓菁,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这太荒谬了!太疯狂了!她一定是……一定是被今天的刺激逼疯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 严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那些可怕的画面,“什么精神病院?!什么076号?!晓菁!你看着我!你是不是……是不是被夏友善气糊涂了?还是钟皓天……他给你下了什么药?!” 他上前一步,想再次抓住她,想把她从这可怕的“臆想”中唤醒,手指却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僵硬在半空,不敢触碰。
孙晓菁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惊骇、否认和一丝自我安慰的复杂表情,忽然轻轻地、极其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空,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悲凉和嘲讽。
“糊涂?”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极其缓慢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一路下滑,滑过脸颊,滑过脖颈,最后停留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里,” 她的指尖隔着昂贵的婚纱面料,用力按下去,仿佛要穿透皮肉,触摸那真实的伤痕,“被夏友善当众扒开,踩在地上碾碎的时候,我很清醒。”
“这里,” 指尖移向太阳穴,“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灌药的时候,我很清醒。”
“在墙上刻下‘友善’两个字,指甲翻开,血渗进墙缝的时候……我,很清醒。”
每一个“清醒”,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严格的心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看着孙晓菁平静无波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地狱烈火焚烧过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死寂。这种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严格,” 孙晓菁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刺入他混乱的意识核心,“你问我为什么?”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笔直地迎上他惊骇的目光。
“因为,我就是从那个刻着‘友善’名字的精神病院墙壁里,爬回来的。”
“因为,你许诺给我的天堂婚礼,在前世,就是夏友善将我推入地狱的刑场!”
“因为,你们所有人——你,夏家,夏友善——加诸在我身上的每一分痛苦和耻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前世累积的所有怨毒和今生复仇得逞后的冰冷快意,狠狠劈开严格最后一丝侥幸!
前世?刑场?地狱?爬回来?
这些词如同最疯狂的魔咒,在严格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这太荒谬了!可是……孙晓菁眼神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洞悉一切的了然,那张茶几上静静躺着的、足以毁灭夏家的绝密文件,还有今天婚礼上夏友善那场诡异闹剧后紧接着的夏氏崩塌……这一切的巧合,此刻都指向一个他无法想象、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冻结的恐怖答案!
难道……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难道……真的有……前世?!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圣洁婚纱、眼神却如同复仇女神般的女人,一股巨大的陌生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这还是他深爱的、想要呵护一生的孙晓菁吗?还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向他们所有人索命的……恶灵?!
“不……不可能……” 严格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茶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看着孙晓菁,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颠覆世界观的茫然,“你……你是魔鬼……你是疯子……”
孙晓菁看着他失魂落魄、如同被彻底击垮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也彻底平息了。报复的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短暂地漫过心口,随即又退去,只剩下更深、更广袤的荒芜。
她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一片虚假的繁华与温暖。而窗内,是金碧辉煌的牢笼,是刚刚被她亲手砸碎的、名为“爱情”的幻梦碎片。
她抬起手,没有去碰颈间那条冰冷的钻石项链,而是伸向了自己后背婚纱那繁复而脆弱的隐形拉链。
“嘶啦——”
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严格猛地抬起头,瞳孔再次因为惊骇而收缩!
只见孙晓菁面无表情,动作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戾,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象征着纯洁与幸福的定制婚纱,用力一扯!
昂贵的蕾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钉珠崩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跳跃、滚动,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如同散落的星辰,失去了所有光芒。雪白的缎面被粗暴地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裙。
她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又像是要亲手撕碎这身代表着前世耻辱和今生虚伪的华丽外衣。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哗啦——!”
大片的裙摆被撕裂,颓然垂落在地,如同被折断翅膀的白天鹅。
孙晓菁站在一地狼藉的婚纱碎片和滚落的珍珠钻石之中。她身上只剩下被扯得凌乱不堪的衬裙,裸露的肩膀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苍白。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巨大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的平静。
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踩过那些散落的、曾经象征无上荣光的珠宝和婚纱碎片。没有再看瘫软在墙边、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严格一眼。
她径直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深沉的夜色。
纤细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一个孤绝而脆弱的剪影。
她停下脚步,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同样冰冷的玻璃。
指尖滑过的地方,在玻璃内侧凝起一小片朦胧的水汽。
如同无声的泪痕。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编织着永不落幕的虚假幻梦。窗内,一地狼藉,爱恨成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这个刚刚被她亲手摧毁的世界,像一个失去了所有坐标的、孤独的幽灵。
复仇的火焰已然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她赢了。
也输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