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相识

　　铜铃清音里，萧逸才五人踏入山海苑大堂，径直走向临窗八仙桌落座。

　　张小凡正擦拭竹筷，烛火在筷身流转。忽有霜雪气息拂过，他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只见邻桌一袭霜白衣袂翩然掠过，仿若九天落雪坠入凡尘。那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却似笼着寒烟，青丝间月华缎带轻晃，清冷出尘。虽是初见，张小凡却觉熟悉非常，一眼恍若千年。

　　他怔怔望着那道白影出神，这时，“铛”的一声，碧瑶将青瓷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她纤指摩挲盏沿，杏仁眼泛起狡黠：“这小店灯笼真别致，怎的照得人移不开眼呢！”

　　话音刚落，邻桌传来杯盏轻叩声。陆雪琪循声望去，冰冷的目光扫过邻桌，落在张小凡呆滞的脸上。她心尖一颤，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唯有鸦羽般的睫毛在烛光中轻颤，如寒潭孤鸿掠影。

　　张小凡被那目光一扫，慌忙低头擦拭桌案，木纹里的茶渍洇成少女眉心的朱砂痣。碧瑶娇嗔轻笑：“小凡哥哥慌什么，生得美不就是给人瞧的？”话语清脆，檐下铜铃应声而响。

　　霎时，满堂静谧，烛火无声。陆雪琪腰间天琊剑幽蓝光晕骤起，映得她侧脸冷若寒玉雕琢，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她目光一扫，寒意似裹挟碎雪。张小凡只觉掌心竹筷凝霜，喉间解释如冰封舌尖，半个字都吐不出。

　　“叮铃——”

　　碧瑶腕间银铃清响，碧色裙裾翩然一转，如青莲初绽。她斜倚雕花窗棂，指尖绕着发梢，笑嘻嘻道：“小凡哥哥，你说是我美，还是她美呀？”

　　“碧瑶，别胡闹！”张小凡抚额，一脸无奈。

　　碧瑶却不管不顾，杏眼闪烁着狡黠：“她像块万年玄冰，冷冰冰的，将来定嫁不出去，哪有我好看！”

　　梁上灯笼轻晃，橙黄光影在八仙桌流淌。陆雪琪玉指骤扣剑鞘，青瓷盏随她起身在桌面划出水痕。

　　萧逸才等人齐刷刷按剑，剑气如狂风掠过邻桌。张小凡三人衣袂翻飞，他面色一沉，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逸才等人，严阵以待。

　　大堂霎时沉寂如深潭古井，二十余张食案间原本此起彼伏的碗筷轻碰声，似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好事者们屏息凝神，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来回逡巡——一人白衣胜雪，仿若自九天飘落的仙子，清冷出尘；一人碧衣沁心，恰似人间灵动的精灵，娇俏可人。这一冰一火、一冷一热的对峙，恰似冰火两重天，暗流涌动。

　　不知是哪位好事之徒带的头，猛然拍案，那声响如惊雷乍破。霎时，裹着浓烈酒气的叫好声浪，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这屋瓦掀翻。

　　张小凡霍然起身，抬眼间，眸中光芒似星河流转，却又暗藏凛冽。众人只觉耳畔掠过一声冷哼，仿若九幽寒泉涌动，带着彻骨寒意。刹那间，众人手中酒碗竟同时凝出一层薄霜，丝丝寒气袅袅升腾。整个大堂，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强大的手掌骤然攥紧，连后厨剁肉的声响都瞬间消弭，死寂得令人心慌。

　　“舍妹年幼无知，言行轻狂，冲撞了姑娘，还望海涵。”张小凡左手压右拳，行了个古朴庄重的古礼，言辞恳切，姿态谦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此事本也并非什么深仇大恨。陆雪琪几人见张小凡态度如此诚恳，且并无恶意，便也不愿再过多计较，面色稍霁。

　　碧瑶却仍不依不饶，扯着张小凡的衣袖轻轻晃动，杏眼圆睁，娇嗔道：“人家不过说了句‘冷面女嫁不出去’嘛。”话未说完，张小凡已伸出一指，轻轻戳中她的眉心。碧瑶顺势噘着嘴回到座位，却忍不住咯咯直笑，发间那朵伤心花随动作轻颤，洒落点点星辉，如梦似幻。

　　……

　　夜色渐沉，山海花苑的琼楼玉宇间，方才的喧嚣已然平息。众宾客饮尽最后一盏琼浆，品罢席间珍馐，便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房安歇。

　　山海后苑，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张小凡缓步而出。夜风微凉，拂过他的衣袂。他仰首望去，但见残月如钩，寒星零落。忽地，他指尖微动，掐了个法诀，化作一道流光，如流星划破夜空，裹挟着他的身影向南疾驰，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城南山丘，张小凡踏碎满地霜华，靴底碾过枯枝发出细碎声响。他驻足在一方青苔斑驳的土包前，指尖触及碑前野菊凝着夜露的花瓣，凉意顺着指节攀上心头。

　　“娘，六年了，孩儿终是来见您了。”喉结滚动着咽下哽咽，三个响头震碎满地枯叶。零落飘叶暗影在他鬓角摇晃，破碎月光映出眼角晶莹：“您教我执善守正，可如今的我...”喉间迸出半声自嘲的苦笑，惊起寒鸦掠过血色弦月。

　　他曾经以为，修道之人皆是餐霞饮露、超脱红尘的仙人，御剑乘风，护佑苍生。可后来才知道，这世间修士，亦有正魔之分。

　　正道修士自诩替天行道，魔教中人被斥为邪祟妖孽。他的师门，便是世人闻风丧胆的魔教。

　　他曾亲眼见过魔教弟子为祭炼法宝，血洗村落，无辜百姓哀嚎遍野，临死前仍惊恐咒骂他们是“魔教妖人不得好死”。他握剑的手在颤抖，心中信仰寸寸崩塌——这便是他敬仰的师门？

　　可后来，他又见正道修士为夺秘宝，将一家七十余口尽数屠戮，连襁褓中的婴孩也未放过。事后，那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拂去剑上血迹，冷笑道：“魔教余孽，死不足惜。”

　　那一刻，他站在血泊之中，茫然四顾。

　　‌究竟何为正？何为魔？‌

　　若正道可肆意屠戮，魔教亦能行善济世，那这正魔之分，到底是天道公理，还是胜者书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似乎早已沾满鲜血，洗不净，擦不掉。

　　他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多少次，他想抛下一切，远遁深山，再不问这荒唐人间。可每当他转身欲走，师傅六年的教养之恩，就如万均磐石，压得他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而师妹……

　　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笑眼盈盈唤他“小凡哥哥”的姑娘，还在等他回去。

　　他终究，逃不掉。

　　“娘，您说……什么是正？什么是魔？”

　　风掠过坟头荒草，沙沙作响，像是母亲生前轻抚他发顶的手。

　　“我杀过恶贯满盈的魔头，也杀过道貌岸然的君子……可他们的血，流出来都是一样的红。”

　　墓碑沉默，唯有远处传来一声鸦啼。

　　良久，他低笑一声，指尖抚过碑上刻字。

　　“或许……正魔本就不在身份，而在人心。”

　　“可人心善恶……又该怎么分辨？”

　　他缓缓闭眼，仿佛在聆听母亲的答语。

　　忽起的山风掠过面庞，像极了儿时母亲温柔的抚摸。张小凡忽然卸了力道俯身，前额贴上冰凉墓碑，墨色发丝与石缝野草纠缠：“娘，善行未必有善果，恶行未必有恶果，善善恶恶的经书...究竟哪一页写着真心？”

　　“善行未必有善果，恶行未必有恶果，但决策本身已经定义你是谁。”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张小凡跳了起来，全神戒备，这是他多年杀戮行成的本能，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背后怎能让他不惊。

　　“是你！”张小凡一声惊呼，惊呼声中夹杂着他自己都没觉察到欢喜雀跃

　　陆雪琪素衣如雪，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清冷弧线。她径直掠过张小凡身侧，跪倒在刻着"慈母叶倾仙"的青石碑前。三个响头叩得极重，震得坟前枯草簌簌作响，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积压的思念与愧疚尽数倾泻

　　望舒珠辉侵染天琊，剑鞘上的霜纹泛起幽蓝寒光。“你...是魔教中人？”陆雪琪清音如昆山玉碎，广袖无风自动时，草叶尖的垂露竟在空中凝作冰棱。

　　张小凡瞳孔骤缩。女子指尖那抹微不可察的颤动，让他恍惚看见寒潭深处掠过的银鱼。未及落定的拱手礼僵在半空，喉间"姑娘"二字竟化作喉结滚动：“是与不是...”他忽地欺身半步，腰间长剑发出嗡鸣，“与你何干！”

　　“你......”话音未落便凝在唇边，陆雪琪自己都惊觉这份唐突。天琊剑铮鸣声惊起栖枝寒鸦，她被那抹野火般的目光灼得后退半步，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底泛起涟漪。

　　青丝在夜风中微扬，陆雪琪默念静心咒，睫毛轻颤着压下心中波澜。侧身避开这陌生男子熔岩暗涌的目光，绛唇衔霜：“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话音刚落，白影闪动掠过山林消失在夜幕中。

　　银钩隐入云层，山丘忽而掠过一阵寒风。张小凡浑身一震，握着长剑的指节骤然发白。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雪色身影，衣袂飘飘似要将夜色割裂，直到连最后一缕云纹都隐没在夜色深处。喉头滚动的苦笑裹着铁锈味溢出唇畔：“难道你们眼中的魔教妖人就没有良善之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