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穹顶的水晶灯倾泻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精准地笼罩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少年身上。他身姿挺拔如白杨,熨帖的深蓝色校服外套着一尘不染,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干净利落的衬衫领口,一枚小巧的银色枫叶领针别在左侧,低调却不容忽视。
“...因此,作为明德高中的一员,我们肩负的不仅是求知的重任,更是塑造品格、追求卓越的使命。” 陆屿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清澈、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恰到好处的感染力。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得体的笑意,像初秋清晨洒在枫叶上的阳光。
台下,尤其是女生集中的区域,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兴奋的抽泣和低语。
“陆学长看这边了!”
“天,他穿校服怎么能这么好看…”
“声音也太苏了吧!救命!”
“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篮球校队主力…这才是真正的校园白月光啊!”
然而,在这片被陆屿辰光芒“普照”的海洋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却存在着一个微小的、磁场不太一样的“黑洞”。
林晚晚的圆珠笔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疯狂地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笔记本的页眉工整地写着“开学典礼纪要”,但下面空白处,却上演着一场滑稽的“灾难片”。一个顶着陆屿辰标志性俊脸的Q版小人,此刻正以极其惨烈、极其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狠狠摔在一坨巨大的、画风潦草的……香蕉皮上。小人表情扭曲,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颤抖的对话框,里面写着:“同学们好,我是脸着地的学生会会长 V1.0”。
她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又飞快地在旁边空白处画了另一个小人——这次是陆屿辰Q版正一脸严肃地踩到一颗乐高积木上,瞬间痛得眼泪狂飙,头顶冒出三个巨大的“#”字符号。
“喂,林晚晚,你在搞什么?” 同桌兼死党方晓晓压低声音凑过来,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嘘!” 林晚晚头也不抬,得意地把笔记本往方晓晓那边推了推,小声炫耀:“《高冷学神的100种社死瞬间》,第一弹和第二弹,新鲜出炉!怎么样,灵魂画手捕捉到了精髓吧?”
方晓晓偷瞄了一眼台上光芒万丈、毫无瑕疵的陆屿辰,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俩倒霉催的小人,一脸“你完了”的表情:“精髓?我看你是捕捉到了‘作死’的精髓!那可是陆屿辰!全校公认的白月光,学生会的大BOSS,老师眼里的完美标杆!你居然把他画成……这样?”
“安啦安啦,” 林晚晚满不在乎地转着笔,笔帽上的小黄鸭挂件晃来晃去,“他又不会读心术,更不会透视眼,隔着这么远,怎么可能知道我在画——”
“林晚晚!” 一个略带威严的中年女声不高不低地从后方传来,精准地打断了林晚晚的“豪言壮语”。
林晚晚一个激灵,立刻把笔记本“啪”地合上,正襟危坐,脸上挤出最乖巧无辜的笑容回头:“王老师?”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过道边,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晚晚那件套在校服外套里面、依旧顽强露出领口和醒目文字的T恤上——“别理我,烦着呢”。她眉头微蹙:“典礼结束后,去学生会办公室,把这份新学期的社团活动备案表交给负责的同学。” 她递过来一叠装订好的文件。
“啊?为什么是我?” 林晚晚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因为你没好好穿校服,” 王老师语气不容置疑,“正好让学生会的干部们,好好给你讲讲着装规范和……身为明德学子的仪容仪表要求。”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晚那件叛逆的T恤。
林晚晚:“……” 行吧,这理由,无法反驳。
开学典礼冗长的流程终于结束。林晚晚抱着那叠沉甸甸的备案表,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小跑着冲向位于教学楼顶层的学生会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头确认着门牌号,嘴里还念念有词:“A301…A301…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就在她低头抬头的瞬间,视线刚从门牌上移开——
“砰!”
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带着淡淡清爽皂角香的“墙”。
“啊!”
惊呼声同时响起。
林晚晚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慌乱中,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指尖似乎勾住了什么光滑的布料。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响,她怀里的备案表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更糟糕的是,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腋下夹着的那个“罪恶之源”——她的笔记本,也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后,“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并且……摊开了!
那些生动描绘着陆屿辰各种倒霉瞬间的漫画,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大大方方地,在光滑的走廊地砖上铺开了一片,如同一条通往社死深渊的羞耻红毯。
后背着地的疼痛让林晚晚龇牙咧嘴,但她顾不上疼,惊恐地抬起头——
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撑着手臂,半压在她上方,眉头紧锁,眼神里先是带着一丝被撞的错愕,随即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所取代。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因为摔倒而略显凌乱,白衬衫的袖口蹭上了一道明显的灰痕,而那枚精致的银色枫叶领针……歪了。
正是她漫画里的绝对男主角——陆屿辰本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对、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晚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脑子在巨大的惊吓和社死冲击下直接宕机,一句未经大脑过滤的话脱口而出:“帅哥!我错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的至尊大鸡腿赔罪行吗?!管够!”
陆屿辰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缓缓从林晚晚惊慌失措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离他手边最近的一张漫画上——画中的Q版陆屿辰正被一只凶神恶煞的吉娃娃追得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地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表情惊恐万分。
他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张纸,薄薄的纸张在他指尖仿佛有千斤重。他眯起眼睛,视线锐利如刀,重新聚焦在林晚晚身上,那眼神似乎在无声地问:“解释一下?”
林晚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完了,芭比Q了,这下真的死定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恶意丑化校园男神”而被全校女生用眼神凌迟处死的未来。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哇,那不是陆学长吗?”
“他好像摔倒了…”
“那个女生是谁?她撞的?”
“地上那些纸…画的什么?好像…是陆学长?”
陆屿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林晚晚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风度。
他松开捏着漫画纸的手,任由它飘落在地,然后利落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只是那优雅此刻显得有些僵硬。他垂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晚晚因为摔倒而滑落出来的学生证。
“林晚晚,高二(7)班。” 他念出她的名字和班级,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吼都让林晚晚心惊胆战。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张空白备案表,轻轻掸了掸灰,然后看向林晚晚,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句:“既然你这么有创意,画工也…‘别具一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散落的“罪证”,“下周一开始,放学后,学生会宣传部会议室。我想,你的‘才华’应该为校园文化建设做点贡献。”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是审判!
林晚晚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因为陆屿辰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已经转过身,迈开长腿准备离开。
“记得,”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飘过来,“穿好你的校服。”
方晓晓不知何时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过来,一把扶起还坐在地上、呈石化状态的林晚晚,一脸沉痛:“晚啊,你完了!你知道陆屿辰在学生会是出了名的什么吗?完美主义强迫症晚期!上学期宣传部有个学姐,就因为活动海报的标题字体用了两种不同的楷体,被他面无表情地指出了十七处排版问题,当场就哭了!”
林晚晚欲哭无泪,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她看着陆屿辰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正想哀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他的右肩似乎比左肩微微下沉了一点,走路时,右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林晚晚猛地想起刚才摔倒时,自己好像是被一股力量带着转了半圈才后背着地的,并没有直接砸在坚硬的地砖上……难道是他……在摔倒的瞬间,下意识地用手臂垫了她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呵……” 林晚晚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胳膊肘,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复杂,“陆屿辰…有点意思。”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张飘到墙角的漫画——正是那张“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她掏出笔,在狼狈的小人旁边,飞快地添了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草莓蛋糕。然后,把这张纸偷偷塞进了那叠终于捡齐的备案表最底层。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