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艾米的女儿

艾米生宝宝那天，伦敦下了雨。

纪以宁接到陆景行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画图。“生了，”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女孩。六斤二两。”

纪以宁放下笔，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窗玻璃上全是水珠。

“纪以宁？”陆景行说，“你要来医院吗？”

“来。”纪以宁说。

挂了电话，换了衣服，拿起包。小钱跟到门口，纪以宁蹲下来摸了摸小钱的耳朵。“很快回来。”小钱没跟上来，只是蹲在门口看着门关上。

医院在伦敦南边，纪以宁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她走进病房，艾米正靠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嘴唇没有颜色，但嘴角带着笑。陆景行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白色毯子裹着的襁褓。

“来了。”艾米说，声音有点虚，但语气还是那个艾米。

纪以宁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陆景行怀里的那个小小的婴儿。脸很小，比自己的拳头还小。皮肤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做梦。头顶有细细的绒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小拳头攥着，指甲薄薄的、小小的。

“女孩，”艾米说，“你之前说她像谁？”

纪以宁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眼睛闭着，看不出像谁。但鼻子很小，嘴也很小，整个脸都小小的，缩成一团。

“像她自己。”纪以宁说。

艾米笑了。“也是。”

陆景行把宝宝轻轻放进纪以宁怀里。纪以宁僵了一下，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宝宝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真正的人，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温度透过毯子传过来，温热的，有一点奶香味。纪以宁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宝宝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好，安安。”纪以宁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艾米看着纪以宁抱着宝宝的样子，眼眶红了。“你看你，”艾米说，“你以后当妈妈一定很好。”

纪以宁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的婴儿。宝宝的脸很小很小，嘴也很小，鼻子也很小，但手指是完整的，指甲是完整的，呼吸是完整的。

手机响了一下。江屿的消息：“到了。在楼下。”

纪以宁单手回了一个字：“来。”

几分钟后，江屿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花。头发上还有雨水，肩膀上湿了一小片。他看了一眼纪以宁，又看了一眼纪以宁怀里的宝宝。

“这是……”江屿走到纪以宁旁边，低头看。

“安安。”纪以宁说。

江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几秒。“好小。”

“废话。”艾米在床上笑了，“刚生出来当然小。”

江屿把花和水果放下，蹲下来，凑近了看宝宝。宝宝还是闭着眼睛，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江屿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拳头。宝宝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小小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

江屿没动。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攥着他食指的手，看了很久。

纪以宁看了他一眼。江屿在笑，那种笑很轻，但眼睛里有认真的东西。纪以宁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宝。宝宝松开了江屿的手指，嘴巴动了动，继续睡。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病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艾米的脸上，照在陆景行的肩上，照在江屿的白衬衫上，照在纪以宁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身上。

纪以宁抱着安，在床边坐了很久。安安一直睡着，偶尔动一下手指，偶尔动一下嘴巴，像是在做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梦。纪以宁没动，就那样抱着她，听着她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很小，像风从很远的山谷里吹过来，几乎听不见，但只要仔细听，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回去的路上，纪以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纪以宁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在想什么？”江屿问。

想过去和未来。”纪以宁说，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纪以宁手上。

纪以宁没抽开。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闪闪烁烁，像碎银子。伦敦的雨总是这样，下不大，但停不了。她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