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之后,日子就过得快了。
六月底,伦敦开始真正热起来。纪以宁的工作室接了两个大单,天天泡在面料和缝纫机之间。江屿的公司年中忙,经常加班到很晚。但两个人还是会抽空见面——有时候是一起吃个晚饭,有时候是江屿带着夜宵来工作室陪她,有时候只是视频通话,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句话。
七月,艾米的肚子开始显了。她拉着纪以宁去逛母婴店,指着各种小衣服小鞋子问“好不好看”。纪以宁说“都好看”,艾米不满意,非要她挑一个最看好的。纪以宁挑了一套浅蓝色的连体衣,上面印着小熊。艾米说“你怎么知道是男孩”,纪以宁说“不知道”,艾米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但蓝色好看”。
七月下旬,江屿妈妈说想请纪以宁来家里吃饭,江屿转达的时候,纪以宁正在画设计稿,头都没抬,说“好”。
周末,纪以宁去了江屿父母家。
江屿妈妈穿了一件真丝衬衫,戴了一套珍珠首饰——耳环、项链、手链,都是她自己设计的。江屿爸爸也换了件有领子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餐桌上铺了桌布,摆好了餐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江屿来接她。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紧张?”他问。“没有。”江屿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纪以宁带了一盒茶叶和一条丝巾。丝巾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是伦敦的天际线,用很淡的灰色和蓝色印在真丝上。
江屿父母住在伦敦北边一个安静的街区,一栋白色的联排别墅,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树。纪以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按了门铃。开门的是江屿妈妈。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和纪以宁想象的一样,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来了来了,快进来。”她拉着纪以宁的手往里走,“路上堵不堵?江屿说你喜欢喝红茶,我特意泡的。
”江屿爸爸从厨房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你好你好,别客气,当自己家。”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是那种讲了很多年课的人特有的语调。
客厅不大,但很舒服。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上面扔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茶、水果、还有一碟曲奇饼干。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买的,是江屿妈妈自己画的——她以前学珠宝设计,画画是基本功。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江屿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中间,旁边是爸妈,三个人都笑着。江屿妈妈坐在纪以宁旁边,给她倒茶。
江屿妈妈拆开的时候眼睛亮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你设计的?”她问。
“嗯。”
“太好看了。”她直接把丝巾围在脖子上,“你看,配我这件衬衫正好。”
江屿爸爸在旁边说:“人家送什么你都觉得好。”
“本来就好看嘛。”江屿妈妈笑着,拉了拉丝巾的角。
饭还没好,他们在客厅喝茶。江屿爸爸泡的茶,是铁观音,香气很浓。纪以宁捧着茶杯,慢慢喝着。
江屿妈妈坐在她旁边,聊了几句设计的事,聊了几句伦敦的天气,聊了几句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纪以宁。
“以宁啊,”她说,“你家里人都在国内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纪以宁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江屿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替她回答。
“嗯。”纪以宁说。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江屿妈妈问,语气很轻,就是普通的聊天。
纪以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爸在做生意。我妈在家。”她说,声音很平,“我有一个弟弟。”
江屿妈妈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关系不太好,都是奶奶抚养我长大的,上个月奶奶去世了。”纪以宁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江屿妈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好”,也没有说“家人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她只是看着纪以宁,目光很柔。
“那你一个人在英国,不容易。”江屿妈妈说。
纪以宁没说话。
江屿爸爸在旁边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很清楚。
“以宁,”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们说。别客气。”
纪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
江屿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以宁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凉——可能是刚才洗菜的水还没干透。
“你这孩子,”江屿妈妈说,“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纪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江屿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茶几下面,轻轻碰了碰纪以宁的手指。
纪以宁没有动,也没有抽开。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江屿妈妈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刚才的轻快,“饭好了,去吃饭吧。今天做了好多菜,你叔叔一大早就去买菜了。”
江屿爸爸站起来,说:“你阿姨昨天就列了菜单,让我跑了两趟超市。”
“两趟算什么,你不是退休了没事干吗。”江屿妈妈笑着,推着大家往餐厅走。
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虾仁炒蛋、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切好的卤味拼盘。桌布是新换的,餐巾叠成了扇形,每套餐具旁边放了一小枝薰衣草。
纪以宁坐下来,看着那一桌子菜。比她上次来丰盛得多,每一道都像是花了心思的。
江屿妈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江屿爸爸给她盛了一碗汤,说:“先喝汤,暖暖胃。”
纪以宁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是清的,莲藕很糯。她一口一口吃着,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江屿妈妈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红包出来。
红色的信封,金色的字,写着“万事如意”。鼓鼓的,捏在手里很有分量。
她走到纪以宁面前,把红包递过去。
“以宁,这是阿姨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第一次正式上门,得有个见面礼。”
纪以宁看着那个红包,没有伸手。
“拿着。”江屿妈妈说,把红包塞进纪以宁手里,“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纪以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色的纸,金色的字,触感是那种很厚实的纸,不是随便买的那种。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哎,乖。”江屿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屿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点笑,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江屿爸爸主动收拾碗筷,说“你们坐着聊”。江屿妈妈拉着纪以宁又去阳台上看花。七月底的伦敦,天热,但傍晚的风是凉的。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你叔叔这个人啊,”江屿妈妈一边浇水一边说,“话不多,但心细。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说要去买鱼,要买最新鲜的。”
纪以宁看着那些花。白色的茉莉,小小的,在暮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你的事,江屿跟我们说过一些。”江屿妈妈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她,“不是全部,但够我们知道了。”
纪以宁没说话。
“我跟你说,以宁。”江屿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过去的事,那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孩子,我们看得出来。”
风吹过来,茉莉花的香气更浓了。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江屿妈妈说,“有江屿在。也有我们在。”
纪以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白色的,小小的,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捏着那个红包的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纪以宁和江屿准备走了。江屿妈妈又塞了一袋水果给她,说“带回去吃”。江屿爸爸站在门口,说“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纪以宁拎着那袋水果,站在门口。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她说。
“谢什么,快走吧,天黑了开车小心。”江屿妈妈笑着,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纪以宁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包。
“拆开看看。”江屿说。
纪以宁拆开红包。里面是一沓崭新的英镑纸币,还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以宁,欢迎你加入我们家。以后有什么事,别客气,跟我们说。爸爸妈妈”
纪以宁看着那两个字,“爸爸”“妈妈”,看了很久。
她把卡片放回红包里,把红包收进包里。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窗外,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七月底的夜晚,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纪以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落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纪以宁的手放在腿上。过了一会儿,江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纪以宁没有抽开。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暖意。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里一闪一闪的。
开到纪以宁楼下,江屿停了车。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下去。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淡淡的,银白色的,落在车窗外面的街道上。那光不亮,但很柔,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地上轻轻晃着。纪以宁推开车门,下了车。江屿也下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在月光里站了几秒,谁都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的树。“上去吧。”江屿说。
纪以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他看见她回头,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纪以宁推门进去。月光跟着她走到门口,被门挡住了,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