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以宁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往常亮。
纪以宁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块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是窗外有风,吹动了什么。伦敦的夏天来得不声不响,前几天还需要穿外套,今天这光线已经带着点灼人的意思。
左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刺痛。
药膏在床头柜上放着,拿过来挤了一点,轻轻涂上去。凉的,然后是一点刺刺的感觉。新纱布缠好,胶带固定。每天早上一次,半个月下来已经成了习惯,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做完这些,纪以宁才靠回床头,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七。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消息。
纪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
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在脸上,让人彻底醒过来。伦敦的夏天和别处不一样,太阳出来了也不热,水还是凉的。纪以宁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比刚出院那会儿好多了,眼睑下面那点青色淡得快看不见。
洗漱完,纪以宁走进厨房烧水。等着水开的时候,就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街道被阳光切成两半——半边亮得刺眼,半边还在阴影里。有人在遛狗,狗是棕色的拉布拉多,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主人。对面的窗户开着,有人在浇花,水洒在窗台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水开了。纪以宁泡了一杯茶,端着回到卧室。
手机亮着。
江屿的名字在通知栏里,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八点十五发的:“今天天气很好,伦敦终于夏天了。”
第二条是八点五十二,也就是刚刚:“下午有空吗?想请你看电影。”
纪以宁看着那两行字,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没有立刻回,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今天要去一趟面料店,上周预定的样品到了,得去拿。她穿了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下面是条浅灰色的长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扎成低马尾。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发送。
“几点?”
消息发出去,纪以宁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钥匙出门。
电梯里信号不好,等走出楼道,手机震了。江屿回复得很快:
“三点那场可以吗?电影院在考文特花园那边,看完可以吃饭。”
纪以宁站在楼道门口,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有点晃眼。她眯着眼睛打字:
“好。”
“那三点一刻电影院门口见?我等你。”
纪以宁看着那个“我等你”,把手机收进口袋。
先去面料店。店面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玛格丽特,认识纪以宁好几年了。
“来了。”玛格丽特看见她进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样品到了,我拿给你。”
她从后面抱出几个大纸袋,放在柜台上。纪以宁拆开其中一个,抽出一小块布料来看——是之前定的一种真丝绡,颜色比样品册上浅一点,但质地很好。
“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可以。”
“那就好。”玛格丽特看了看她,忽然说,“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纪以宁愣了一下。
上次来是一个月前,那时候还没出事。玛格丽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她气色不好。
“夏天来了。”纪以宁说。
玛格丽特笑了:“是啊,夏天来了。伦敦的夏天短,得抓紧享受。”
从面料店出来,快十一点了。阳光更烈,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有人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几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
纪以宁找了个地方随便吃了点午饭,然后慢慢往考文特花园走。
到电影院的时候,三点过五分。
电影院是老式的,外墙是奶油色的石材,门上方有个巨大的遮阳棚,红白条纹的,投下一大片阴影。门口站着不少人,三三两两,聊天,看手机,等开场。
江屿站在遮阳棚的阴影边缘,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见纪以宁,他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冰拿铁,今天热。”
纪以宁接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凉的。
“谢谢。”
“还没开场,还有十分钟。”江屿说,“先进去坐坐?”
电影院大堂里有冷气,一进去整个人都凉快了。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有一排老电影的海报,是希区柯克的片子。江屿看着那些海报,说:“这几部我都看过。你喜欢老电影吗?”
“还好。”
“那下次可以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纪以宁没接话,只是喝了一口咖啡。冰的,咖啡味很浓,奶味也刚好。
“我选了一部法国片。”江屿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以后你来选。”
“没事,都可以。”
江屿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进场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找到座位后侧身让纪以宁先进。座位在中间,视线很好。灯光暗下来的时候,纪以宁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冷气从头顶吹下来,有点凉。
电影讲的是两个陌生人在火车上遇见,聊了一路,然后分开。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结局。画面很美,法国的田野,午后的阳光,车厢里的光影。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是窗外的风景,是两个人偶尔对视然后移开目光。
纪以宁看进去了。
结束的时候,灯光重新亮起来,旁边有人在讨论剧情。江屿转头看她:“怎么样?”
“还行。”
江屿笑了一下:“还行就是还可以。”
他们走出电影院,外面还是亮的。伦敦夏天的白天很长,六点多了太阳还没落。考文特花园的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在街头表演,围了一圈观众,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饿不饿?”江屿问。
“还好。”
“那边有一家意大利菜,之前和艾米他们吃过,还不错。”
餐厅在广场边上,二楼有个小阳台,可以看见下面的人群。他们坐在窗边,服务员递上菜单就走了。江屿点了两杯水,然后看着菜单,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帮你点?”他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江屿点点头,翻着菜单,最后点了一份海鲜意面,一份烤蔬菜,又加了一份沙拉。
等餐的时候,他看向窗外。下面广场上,那个街头表演还在继续,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不时爆发出笑声。有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彩色气球,气球在夕阳里闪着光。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街头表演。”江屿说,“那时候在北京,周末我爸妈带我去王府井,总能看见有人耍把式。我最喜欢看变魔术的,每次都站最前面。”
纪以宁听着,没说话。
“后来大了就不怎么去了。”他继续说,“来英国之后,反而又想起来这些事。”
服务员端上来沙拉,打断了话题。他们开始吃饭,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但这种沉默不难受,像电影里的那种沉默,是有内容的。
吃完饭出来,天终于开始暗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石板地面照得发亮。那个街头表演已经散了,人群散开,只剩下几个孩子在追着跑。
“我送你回去。”江屿说。
“地铁方便。”
“我知道。”他说,“但还是想送。”
纪以宁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照得清楚——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想送她回去而已。
“走吧。”她说。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对面车窗上能看见他们的倒影,两个模糊的影子,随着列车晃动。隧道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像冬天那种凉,是夏天晚上特有的凉。
出了地铁,天彻底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到楼下的时候,纪以宁停下来。
“到了。”她说。
江屿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然后又看向她。
“今天谢谢你。”他说,“愿意出来。”
纪以宁没说话。
“那我走了。”他说,“晚安。”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纪以宁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里的灯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楼层数字慢慢跳。
开门的时候,房间里黑着灯。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往外看。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江屿的消息:“到家了。今晚很开心,谢谢你。”
纪以宁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伦敦夏天的夜晚不像白天那么亮,但也不像冬天那么黑。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有云在慢慢移动。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走进卧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江屿:“晚安。”
纪以宁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天花板上留下一条淡淡的亮痕。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发送。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