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汽车在海关监管仓库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纪以宁最后一次检查了这辆陪自己在英国乡间穿梭的车,车内已被清空,只剩下纪以宁特意留下、挂在后视镜上的一小袋伦敦干燥的薰衣草。
纪以宁在复杂的出口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果断的沙沙声。这辆车将通过海运穿越小半个地球,抵达上海的港口。完成这件事,纪以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活体运输手续。
小钱和七月的航空箱并排放在客厅中央,像两个沉默的堡垒。
过去一个月,纪以宁为它俩准备了所有欧盟和国内要求的最新文件:狂犬病抗体滴度检测报告、官方健康证明、芯片信息……每一份文件她都反复核对,装进防水的透明文件袋。两只狗似乎感知到长途旅行的不寻常,格外安静。
小钱透过箱子的网格安静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全然信任的沉稳:七月则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透气孔上,呼出温热的白气。
飞行那天,希斯罗机场喧嚣依旧。
纪以宁自己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装着手提电脑与录音笔的双肩包,轻装上阵。大部分行李已随车海运。就已经
穿着最舒适的运动裤和羽绒外套,素面朝天,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办理宠物托运手续耗时漫长,纪以宁耐心地应对着每一个环节,安抚着偶尔不安的狗,语气平静,动作稳定。
当看着装载着两个航空箱的传送带缓缓驶向行李深处,纪以宁心里蓦地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纪以宁会比它们先一步到达,在货运区接它们。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飞行,纪以宁大部分时间在浅眠和查看资料中度过。
机舱外的云海在夜色与晨光中变幻,当广播里传来即将降落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中文通知时,一种奇异的近乡情怯攫住了纪以宁。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轻微的恍惚。
落地,开手机,国内冬天清冷的空气在走出舱门的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江南冬季的湿润寒意,与伦敦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冷截然不同。
提取行李,然后便是去活体动物抵达处漫长而焦心的等待。
当终于看到工作人员推着两个熟悉的航空箱出现,听到小钱认出她时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短促、压抑的呜咽,纪以宁一直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打开箱门,两只狗迫不及待地出来,在纪以宁腿边紧紧挨着,观察着这个气味、声音完全陌生的环境。纪以宁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没事了,我们回家了。”
在机场附近的收车地方,纪以宁见到了自己的那辆SUV。
将两只狗安顿在后座,设置好导航——目的地是浙东沿海一个纪以宁从小熟悉的县城下面的村庄。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是飞速掠过的、略显单调的城郊景观,渐渐变为遍布着大棚的农田,然后是起起伏伏的丘陵。
熟悉的乡音通过广播断续传来,路边开始出现挂着腊肠、酱鸭的屋檐,和写着“年糕”、“炒货”的招牌。年的味道,以一种实实在在的、充满烟火气的方式,越来越浓。
车窗开了一条缝,清冷的风灌进来,带来泥土、植物秸秆燃烧后淡淡的烟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潮湿的水汽感。小钱和七月都把鼻子凑到缝隙边,贪婪地嗅闻着,耳朵竖得直直的。纪以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新修却依然狭窄的县道,心跳渐渐与这熟悉的节奏同步。
车子拐进一条更小的村道,两旁是整齐的、外墙刷得雪白的三层小楼,偶尔夹杂着几间古朴的老屋。腊月的午后,村庄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狗吠和远处隐约的麻将声。
纪以宁最终把车停在一栋带着小院的老式二层楼前。院子围墙是矮矮的水泥抹面,黑色的铁门敞开着,门上贴着的旧春联颜色褪成了浅粉,字迹却依然清晰:“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
车刚停稳,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奶奶系着藏青色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她没有先看孙女,而是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从车里好奇探出头的两只大狗,“哎哟,这么大只!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纪以宁下车,叫了一声“奶奶”。奶奶这才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上下打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似乎想抱一下,又觉得不太习惯,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瘦了,国外吃得不好。快进屋,汤都炖好了。”
小钱和七月谨慎地踏入这个陌生的院子,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角落有一口盖着木盖的老水井,墙边堆着整齐的柴垛,还有几盆在冬日里依然青翠的葱蒜。它们警惕地嗅闻着,七月对着一只踱步走过的芦花鸡发出了好奇的哼哼声。
奶奶毫不怕狗,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都是自家人”,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两个旧瓷碗,倒上清水,放在屋檐下。“先喝点水,等会儿给你们弄点吃的。”
走进堂屋,时间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老式的八仙桌,条案上摆着褪色的瓷瓶和塑料花,墙壁上挂着几十年前的奖状和泛黄的全家福。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老木头家具的气味、灰尘在阳光下暴晒后的味道、炖肉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佛龛前燃香的清冽。纪以宁把行李拿进自己小时候住过的二楼房间,窗户对着后山的竹林,床铺已经晒过,铺着略显俗气却干净柔软的大朵牡丹图案床单。
黄昏很快降临。
奶奶在灶间忙碌,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着老人专注而满足的脸。铁锅与锅铲碰撞的声音,油脂与食物激烈反应的滋滋声,热水滚沸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比伦敦厨房里任何高档厨具发出的响动都更厚重,更扎实,充满了生命的温度。纪以宁倚在门边看着,下意识地,纪以宁摸出了口袋里的录音笔,轻轻按下了录音键。云南想留下这口灶台前的声音,这属于她生命根源的声音。
晚饭简单却丰盛:炖得酥烂的土鸡煲、自家晒的鳗鲞蒸肉饼、清炒霜打过的矮脚青菜、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手打鱼丸汤。
米饭是今年新收的晚稻,颗粒分明,散发着清香。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补补。”又问起两只狗在国外吃什么,听说吃专门的狗粮,便念叨着“那东西没味道,明天给它们拌点饭汤和肉末”。
饭后,奶奶收拾碗筷,坚持不让纪以宁插手。
“你去歇着,路上累。”纪以宁便带着两只狗走出院子,在村庄里慢慢散步。夜幕完全落下,星星比在伦敦看到的清晰得多,一颗一颗,冷冽地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的灯火从各家窗户透出来,电视的声音、碗筷的碰撞声、大人的催促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背景音。偶尔有晚归的摩托车驶过,灯光划破黑暗,又很快消失在拐角。
空气里有焚烧稻秆的烟火气,有河浜水草的腥气,也有从某些人家飘出的、正在制作年糕的香甜蒸汽味。小钱和七月似乎完全适应了,放松地在前面小跑,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痕迹。纪以宁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冷而复杂的空气,肺腑之间充满了真实的归属感。这里没有需要她绷紧神经应对的客户,没有需要精心维持的专业形象,只有最朴素的、近乎原始的“生活”本身。
回到奶奶家,客厅的老式电视机开着,正在播着热闹的戏曲节目。
奶奶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在拣豆子,准备明天做豆浆。纪以宁在她旁边的竹椅坐下,拿起一把豆子帮忙。两人没有说话,只有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和豆子落入搪瓷盆里清脆的“嗒嗒”声。一种无须言语的安宁,在这简陋的厅堂里缓缓流淌。
夜里,躺在老旧的木床上,盖着带着阳光和樟木箱气息的厚重棉被,纪以宁听见窗外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远处不知谁家守夜的狗偶尔发出一两声吠叫,更远处,或许还有深夜赶海人的微弱动静。这些声音,与纪以宁录音笔里存储的泰晤士河的水声、科文特花园的喧哗、工作室里缝纫机的嗡鸣,是如此不同。它们更原始,更接地气,直接连接着土地与四季。
纪以宁闭上眼,感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疲惫,以及疲惫散去后,那种扎实的平静。这里是她旅程的另一个端点,一个可以让她彻底卸下铠甲、安心蜷缩起来的原点。明天,或许可以带狗去山上走走,去镇上看一看,或者,只是陪着奶奶,坐在阳光下,什么也不想,听她讲那些讲了很多遍的、关于过去岁月的琐碎往事。
在这个远离伦敦的浙东小村,在一年将尽的腊月里,纪以宁终于找到了另一种节奏——缓慢、循环、充满人情味的农耕文明的节奏。这对于一直在快节奏、高压力都市中奋力前行的她而言,或许是一份最好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