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幻光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温予的感官，当他缓慢睁开眼睛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特有的纯白色天花板。那白色太过完美，没有一丝污渍或裂缝，就像被人精心擦拭过无数遍的空白画布。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而轻轻晃动。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左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连接着透明的输液管，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却让温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锁骨，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烙印的痕迹。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浑身一僵——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锁孔形状的烙印，记得江夜白胸口的钥匙图案，记得两个烙印相触时迸发的火花和灼烧般的痛感。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场漫长而荒谬的噩梦终于醒来。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予猛地转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后颈的肌肉，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窜上来。江夜白倚在门框上，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胸前的工牌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那影子真实得令人心颤。

温予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江夜白的身体在他怀里化为光点消散，婚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珍珠母色的芯片碎成粉末。而现在，这个人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怎么这副表情？"江夜白走近病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这个动作让白大褂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本该有一道锯齿状的疤痕，现在却光滑如初，"脑震荡后遗症？"

当江夜白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温予的视野突然扭曲了一瞬。无数数据流从接触点涌入他的视觉神经，在视网膜上组成一行闪烁的蓝色代码：[伪装模式 剩余时间：47:22:19]。这串数字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觉，但温予知道那不是幻觉。

医院的日常像一部精心编排的戏剧般展开。每天早晨七点整，护士会准时推着药车进来，她的笑容永远保持在露出八颗牙齿的完美弧度，连发髻上的碎发都每天固定在相同的位置。主治医师查房时的对话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每次都会在说到"恢复得很好"时微微停顿0.3秒。走廊尽头的电子日历永远显示着同一个日期，即使温予故意在午夜时分盯着它看一个小时，数字也不会跳动到第二天。

最诡异的是镜子。病房洗手间的镜面异常光滑，当温予站在镜前时，倒影的眨眼频率总会比他本人慢上半拍。有一次他故意盯着镜子看了五分钟，直到眼睛酸涩流泪也不肯移开视线，最终在瞳孔放大的瞬间，看到镜中自己的倒影身后浮现出金丝笼的轮廓，而笼子里坐着另一个自己，正用沾血的手指在笼柱上刻着什么。

"恢复得不错。"江夜白在某次例行查房时说道，钢笔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笔尖渗出异常鲜艳的蓝墨水，"明天可以出院了。"温予注意到他在写日期时笔尖微妙地停顿了0.5秒，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这个虚拟世界的时间是凝固的，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

第七个"夜晚"来临时，温予发现了系统的致命缺陷。当所有医护人员"下班"后，医院会进入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走廊的灯光每隔三盏就有一盏无法点亮，形成一条规律的光暗交替路径。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沿着这条路径走到地下一层，在标着"设备间"的门前停下。门锁是老式的机械结构，温予取下胸牌夹，在锁孔里拨弄几下就听到了"咔哒"的解锁声。

设备间里堆满了医疗器材，但在最里面的角落，一台老式神经投影仪静静地躺在推车上。温予的手指刚触碰到启动按钮，整个房间的灯光就剧烈闪烁起来，投影仪自动运转，在空中构建出三维影像——那是间他从未见过的实验室，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培养舱，舱内漂浮着两个相互缠绕的人形轮廓，无数数据线像血管般连接在他们身上。

"找到这里了啊。"

江夜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温予转身时，看到他的白大褂下摆正在数据化，变成细小的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更可怕的是，江夜白的脸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出现雪花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当影像稳定时，露出的却是温予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容——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你不是江夜白。"温予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投影仪上。

"我当然不是。"对方笑了，这个笑容让温予浑身发冷，"但你也从来不是温予。"

投影仪突然全功率运转，刺目的白光中，温予看到自己的双手开始透明化，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珍珠母色的数据流。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他想起自己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培养舱中的双胞胎，想起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终止指令，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你必须成为他们之间的锁"。

当白光消散时，温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圆形房间里，四周墙壁由无数块显示屏组成，每块屏幕都播放着不同的记忆片段。正中央悬浮着一枚蓝紫色的晶体，内部封存着两个相互缠绕的光团。晶体下方的控制台上刻着一行小字：

系统管理员：温绮云

当前用户：温予（临时权限）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他抬头看向天花板时，那里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江夜白平静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