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缝在叶青如视野里不断扩大,像是有人用巨斧把苍天劈成了两半。裂缝里翻涌的不是云层,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辰,每颗星星都在旋转,组成她看不懂的轨迹。那座悬浮在星海中央的黑色宫殿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见宫墙上爬满了扭曲的符文,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断离剑突然剧烈震荡,剑柄烫得几乎握不住。叶青如低头,看见剑身上那道青色细线正发出微光,与手腕上的金色图腾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圆环转动时,她能听见苏临渊的声音在脑海里低语,不是具体的字句,更像是意识碎片组成的情绪——警惕,愤怒,还有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恐惧。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突然发现海水不知何时变得粘稠如血。脚下的船板正在腐烂,黑色藤蔓从裂缝里钻出来,缠绕住她的脚踝。那些藤蔓上开着诡异的白色小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闻起来像是温暖惯用的熏香,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裂缝中突然坠下一颗燃烧着紫火的陨石,砸在百米外的海面上。巨浪掀起的瞬间,叶青如看见水里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全都是被外域人害死的修士,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巴却在无声呐喊。她认出其中几个是长恒宗的同门,还有当年被她救下却反过来指证她入魔的凡人村落孩子。
"因果业障。"叶青如握紧剑柄,红蓝剑气同时爆发,将缠上来的藤蔓烧成灰烬。那些人脸在她剑气下痛苦扭曲,却又不断从海水里冒出来,像永远杀不尽的冤魂。她突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星海中的宫殿正在引动她斩过的所有因果,要让这些业障把她拖入深渊。
黑缝里传来沉闷的钟鸣,九声钟响过后,整座黑色宫殿开始缓缓下降。叶青如瞳孔骤缩——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用血色写着三个古字:"藏魂狱"。这个名字让她体内的苏临渊神魂碎片剧烈躁动,剑身上的青线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断裂。
"找到你了,我的好侄女。"
阴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叶青如转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叶寒江站在断裂的船舷上,青灰色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的左手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肤下像是有虫子在蠕动,黑色指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
"你不是被我毒死在叶家祠堂了吗?"叶青如皱眉。她清楚记得亲手把九幽寒毒灌进他嘴里的场景,那毒连大罗金仙都扛不住,更别说叶寒江这种伪君子。
叶寒江轻笑一声,抬手撕下自己左臂的袖子。他的胳膊已经变成了漆黑的触手,吸盘里还嵌着破碎的白骨。"拜你所赐,我成了藏魂狱主座下最锋利的刀。"他甩动触手,带起一阵腥臭的风,"宗主说了,只要把你活着带回去,就能让我成为真正的不灭存在。"
"宗主?"叶青如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你是说长恒宗那个老东西?"
"住口!"叶寒江突然暴怒,触手猛地砸向海面,"宗主是未来的创世神!等他炼化了你的噬魂容器体质,就能打开永恒之门,带领我们进入更高维度!"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不像你,叶青如,你只是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连自己的道侣都护不住。"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叶青如。她感觉胸前的玉佩又开始发烫,苏临渊的气息变得不稳定。断离剑自发飞出,悬浮在她身前,剑身蓝光暴涨,仿佛在替主人愤怒。
"哦?还留着他的残魂?"叶寒江注意到剑上的青光,露出残忍的笑容,"真是感人啊。可惜很快,他就连这点残念都剩不下了。"他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黑雾。雾气散去后,里面竟是一个被锁链捆住的少女,穿着长恒宗的外门弟子服,脸上满是泪痕。
叶青如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云溪,三年前唯一一个在她被污蔑时敢偷偷给她送药的小师妹。当年她逃出长恒宗时,云溪才十二岁,还是个抱着剑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叶师姐救我!"云溪看见她,眼泪突然决堤,"他们抓了宗门所有不同意投靠藏魂狱的弟子,长老们都被炼成了傀儡!"她的话还没说完,叶寒江的触手就勒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发不出声音。
"一个小筹码,"叶寒江舔了舔嘴唇,触手末端划破云溪的脸颊,鲜血滴入海水,引来了更多的人脸冤魂,"乖乖跟我走,她就能活命。不然..."他故意放松触手,让云溪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叶青如感觉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是陷阱,叶寒江根本不可能放过云溪。但看着小师妹那张布满恐惧的脸,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同样无助,同样被所有人背叛。
"你在犹豫。"叶寒江嗤笑,"看来苏临渊死了之后,你的心也跟着变软了。这可不像是那个一剑斩万人的灭世魔头啊。"
灭世魔头四个字让叶青如的眼神骤然变冷。她想起诛仙台上飞溅的鲜血,想起被温暖偷走的母亲遗物,想起苏临渊最后转身时破碎的眼神。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恨意如同火山般爆发,金色图腾顺着血管爬满她的半张脸,瞳孔里闪烁着血红色的光。
"叶寒江,"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叶寒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突然感觉眼前的侄女变得陌生——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同门情谊犹豫的叶青如,而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我最讨厌有人威胁我。"
话音未落,叶青如已经化作残影。叶寒江只来得及将云溪挡在身前,预想中的撞击却没有发生。他瞳孔骤缩,看见叶青如的身影从他体内穿过,带起一串血珠。
"什么..."他低头,看见胸口多了个血洞。断离剑从后面穿出,剑身上的红蓝剑气正在蚕食他的神魂。那些黑色触手开始枯萎,化作灰烬飘散在海面上。
"你以为..."叶寒江咳出黑血,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笑容,"藏魂狱主不会放过你的...他已经盯上你的噬魂体质了..."
叶青如没说话,只是猛地抽剑。叶寒江的身体在她身后炸开,黑色血液溅了她满身。她伸手接住失去意识的云溪,将她轻轻放在相对完整的船板上,然后抬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藏魂狱。
星海突然旋转加速,宫殿正门缓缓打开。叶青如看见无数锁链从门内延伸而出,锁链末端捆着的不是人,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长着翅膀的巨蛇,九个头颅的狮子,还有通体透明的人形影子。它们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断离剑突然发出嗡鸣,剑身剧烈震动。叶青如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宫殿内部传来,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从躯体里扯出去。苏临渊的气息在疯狂闪烁,像是在警告她离开。
"想走?太晚了!"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藏魂狱深处传来。叶青如看见一个穿着紫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站在宫殿门口。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只能看见一双闪烁着紫火的眼睛。老者伸出手,掌心向上,叶青如突然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开始失控——那些融合了苏临渊神魂的灵力正在倒流,顺着无形的锁链涌向老者。
"噬魂容器,果然名不虚传。"老者发出满意的笑声,"用了这么多年才培养出你这么完美的身体,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叶青如咬紧牙关,调动所有灵力抵抗。断离剑上的红蓝剑气交织成护罩,暂时挡住了力量流失。她冷冷地看着老者:"长恒宗宗主?"
"很快,我就不是了。"老者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叶青如瞳孔骤缩——那张脸竟然和长恒宗供奉的开派祖师画像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我就该飞升了。"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惜天道不公,竟让我卡在渡劫期无法突破。直到五十年前,我从古籍中发现噬魂容器的秘密——只要找到能承载万魂的体质,就能强行撕裂天道,自立为神。"
他向前伸出手,叶青如感觉束缚突然增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你母亲是第一个容器,可惜太弱,没能承受住藏魂狱的力量。幸好她生了你,完美继承了她的体质。"老者的笑容变得狰狞,"温暖那个废物虽然没用,却帮我确认了你的身份。还有苏临渊,那孩子的阵法天赋真是不错,可惜太碍事了。"
叶青如的眼睛彻底变成血红色。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从母亲死亡,到温暖出现,再到苏临渊的背叛,全都是这个老怪物在背后操纵!
"你该死!"
她嘶吼着,将所有力量注入断离剑。金红双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在海面上形成巨大的剑影。老者似乎没料到她还能反抗,被剑气逼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愤怒。
"不知好歹的丫头!"他袍袖一挥,藏魂狱内飞出无数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叶青如,"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直接炼化你的魂魄!"
锁链即将触碰到叶青如的瞬间,断离剑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蓝光。那些原本要消散的青雾重新凝聚,在她身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青衫身影。苏临渊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带着一丝温柔,一丝决绝。
"青如,闭眼。"
叶青如没有犹豫。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身体变得无比轻盈。断离剑带着她冲天而起,突破了锁链的围困,径直飞向藏魂狱。那些星辰轨迹在她眼前快速闪过,组成无数复杂的符文。她仿佛能看见苏临渊的记忆——那个在桃花树下擦拭流霜剑的少年,那个在诛仙台上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在东海之滨化作蓝光的最后一眼。
原来他从未背叛。原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原来温暖的预言全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于诛仙阵。
"傻小子..."叶青如的眼泪无声滑落。
"轰——!"
断离剑撞上藏魂狱大门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叶青如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大殿里。殿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无数锁链从心脏延伸而出,连接着殿内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人脸,每个脸都在无声呐喊,正是那些被炼化的修士魂魄。
长恒宗宗主站在心脏前方,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终于来了!只要吸收你的魂魄,这颗永恒之心就能完全苏醒!"
他张开双臂,黑色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叶青如感觉体内的力量再次失控,却没有反抗。她反手握住身后那道青衫身影伸出的手,苏临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暖而熟悉。
"我们的因果,该了结了。"叶青如轻声说。
青衫身影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断离剑自发飞向那颗黑色心脏。红蓝剑气与青光交织,在接触心脏的瞬间爆发。整个藏魂狱开始剧烈震动,石壁上的人脸发出解脱的嘶吼,化作点点白光飞向天际。长恒宗宗主惊恐地发现,自己与永恒之心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不——!我的神位!"他疯狂地扑向心脏,却被爆发的光芒烧成了灰烬。
黑色心脏在光芒中慢慢破碎,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什么邪恶存在,而是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花瓣上刻满了叶家的图腾。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被温暖偷走的那朵凝神雪莲!
莲花飘到叶青如面前,自动融入她的眉心。一股纯净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那些因为强行融合神魂留下的暗伤全部愈合。身后的青衫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苏临渊的面容在光芒中慢慢浮现,眼中带着她熟悉的温柔笑意。
"临渊..."叶青如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苏临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青如,我该走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光点,"记得好好活下去。"
"不要走!"叶青如哭喊着,想要抱住他,却只抓住一把空气。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最后化作一道青光,融入断离剑的剑柄,留下一道永恒的青色印记。
藏魂狱开始崩塌,星辰轨迹变得混乱。叶青如握紧断离剑,转身冲向大殿外。她要离开这里,回到苍南大陆,回到那个有着桃花和流霜剑的记忆里去。
就在她即将冲出裂缝的瞬间,一股更强大的吸力突然传来。叶青如惊恐地发现,整个藏魂狱正在被一个更大的黑影吞噬——那是一只眼睛,悬浮在星海尽头,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感情,正冷漠地注视着她。
"有趣的灵魂。"陌生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里响起,"比那个失败者有趣多了。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叶青如感觉身体无法动弹,意识正在被强行剥离。断离剑上的青红光芒同时爆发,却只能勉强维持她的意识清醒。她看见那只金色眼睛越来越近,瞳孔里浮现出无数世界的影像——有科技发达的钢铁都市,有剑仙纵横的修真大陆,还有魔气滔天的黑暗位面。
"赌什么?"她艰难地问。
"赌你能不能改变命运。"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我给你一个机会,去任何你想去的时空。但如果你还是无法摆脱被背叛的命运..."
"会怎么样?"
"你的灵魂,就归我了。"
叶青如突然笑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苏临渊转身的背影,想起那些在她剑下哀嚎的负心人。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自己做主,就算是神,也别想左右她的命运!
"好,我赌。"
话音未落,金色眼睛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叶青如感觉意识被卷入无尽的漩涡,断离剑发出最后的悲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轻笑:
"欢迎来到无限轮回,我的...新玩具。"
叶青如猛地睁开眼,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
惨白的灯管在头顶嗡鸣,点滴管里的透明液体正一滴滴坠落,在塑料软管里形成细小的漩涡。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手腕被贴着白色胶布的针头固定住。
"你醒了?"
穿蓝色条纹病号服的女孩端着金属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两个水煮蛋。女孩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时,叶青如注意到她胸前挂着的身份牌——第三精神病院,住院医师,温暖。
血液突然冲上头顶。叶青如死死盯着那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背叛者的脸一模一样。温暖正用调羹搅动白粥,手腕上银镯子滑落的瞬间,露出一小截狰狞的烫伤疤痕——那是当年被她用红莲火灼伤的印记。
"别这样看着我。"温暖低头轻笑,指甲在白粥表面划出涟漪,"医生说你有严重的被害妄想,总觉得有人要杀你。昨天又把送饭的护工当成'外域奸细'打晕了。"
叶青如想抽出被固定的手,却发现手腕被皮带牢牢绑在床沿。皮革摩擦皮肤的痛感异常真实,断离剑呢?她下意识摸向腰侧,只触到病号服光滑的布料。苏临渊留下的青光印记在掌心隐隐发烫。
"我的剑呢?"她声音沙哑。
温暖舀起一勺粥举到她嘴边,白汽氤氲着她的脸:"什么剑?你是说那个被你磨得只剩剑柄的水果刀?早就被护士收走了。叶师姐,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过剑?"
二十年?叶青如瞳孔骤缩。她明明记得温暖在苍南大陆就已经被她碎尸万段。
"尝尝粥吧,是你最喜欢的海鲜味。"温暖的手突然往下一沉,粥勺磕在叶青如的牙齿上。白粥混着腥味淌进衣领,黏腻的质感让她胃里翻涌——这不是海鲜的腥,是人血的甜腥。
"喜欢吗?"温暖直起身,嘴角沾着一粒白色的米粒,"这可是用你师妹的心头血熬的。云溪昨天试图帮你逃出去,真不听话。"
胸腔像是被无形的锁链勒紧,叶青如看着温暖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米粒,突然注意到她身后的窗户。灰蒙蒙的天空下挂着"2023年8月17日"的电子日历,玻璃倒影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十七岁的模样,正是她刚刚拜入长恒宗的时候。
"我们来玩个游戏。"温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物体抛向空中,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那是柄改装过的电击枪,枪托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和藏魂狱宫墙上的如出一辙。
叶青如突然想起金色巨眼的赌约。
"你有三次机会。"温暖按下开关,电流嗤啦作响,"找出这个世界真正的背叛者。猜错一次..."她蹲下身,电击枪抵住叶青如的颈动脉,"就尝尝灵魂被撕碎的滋味。"
病房门突然被撞开。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冲进来,口罩上方露出双清澈的眼睛。"温医生!103床的病人又躁动了!"
是苏临渊的脸。
他胸前的铭牌写着"主治医师:苏临渊"。叶青如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怀表链,末端挂着枚冰晶莲花坠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凝神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