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各怀心思

天光微亮时，言冰云醒了。

十八年密探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在睁眼前就摸清了所处环境——坚硬的木榻，略带药香的空气，窗外鸟鸣的距离，以及…三丈外那个平稳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眼，右手已按上腰间，却摸了个空。

"在找这个？"清冷的女声从药柜旁传来。

言若清背对着他，正在研磨药材。她身旁的矮几上，一柄软剑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言冰云撑起身子，肩伤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来。"

"伤口会裂开。"言若清头也不回，研钵与碾轮发出规律的摩擦声，"监察院的大人们都这么不知好歹？"

"你既知我身份，就该明白——"

"就该明白什么？"她突然转身，手中银光一闪。

言冰云瞳孔骤缩，本能地侧头，一根银针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身后墙壁。针尾颤动，发出细微嗡鸣。

"若我想杀你，"言若清平静地说，"昨晚有十七次机会。"

言冰云眯起眼睛。晨光中，这女子一袭素衣，面容清丽却冷峻，脖颈处还留着他昨日掐出的淤青。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太过沉稳，像是看透了生死。

"我要见你们领队的赵参军。"他突然道。

言若清挑眉："那位军医？天亮时就带人出去探查了，说是午时回来。"她走向木榻，递过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喝了。"

言冰云没接："验毒。"

"呵。"她冷笑一声，仰头自己喝了一口，再将碗递过去，"现在可以了？"

药碗相触的瞬间，言冰云突然扣住她手腕："言若海真是你父亲？"

"松手。"她声音骤冷。

两人对峙片刻，言冰云先松了力。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喉结滚动，却面不改色。

"你父亲若是叛徒，"他放下碗，直视她的眼睛，"你为何留在北齐？"

言若清收碗的手微微一顿："谁说我是自愿留下的？"她转身走向药炉，背影挺得笔直，"十二岁那年我被带到北齐，六年来试过七次逃跑，最远的一次到了两国交界的黑水河。"

"然后？"

"然后发现父亲可能还活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就决定先活下来再说。"

言冰云若有所思。他从不在任务中掺杂个人情感，但眼前女子的故事与监察院档案中的某个疑点微妙地重合了。正欲再问，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言若清闪电般掠到窗边，掀起一角窗纱："北齐巡逻队，十余人，带队的是锦衣卫百户。"她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搜人的架势。"

言冰云已翻身下榻，动作利落得不像重伤之人。他抓起矮几上的软剑，环顾四周："有后门？"

"有，但肯定被守住了。"言若清快速从药柜底层抽出一套粗布衣裳扔给他，"换上。躺回榻上去。"

言冰云挑眉："这就是你的计划？"

"我的计划是保住我的医馆。"她已麻利地拆下他肩上的绷带，换上普通伤药包扎，"现在你是被山匪所伤的商队护卫，三日前被我收治。记住，姓陈，凉州人，家中排行老二。"

言冰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编造的身份不仅合理，还特意选了带西北口音的背景，与他的官话腔调不冲突。一个边陲医女，怎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院门被粗暴地踢开。

言若清迅速在言冰云脸上抹了一层蜡黄的药粉，又往自己衣襟上撒了些药酒。当脚步声逼近内室时，她已变成了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谁啊…大清早的…"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门开处，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冷着脸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四名持刀士兵。

"官爷…嗝…看病啊？"言若清倚着门框，醉眼朦胧地笑。

锦衣卫嫌恶地皱眉："搜查南庆细作！昨夜可有陌生人来求医？"

"有啊！"她大着舌头一指榻上的言冰云，"这不…嗝…陈二哥嘛，让黑风寨的砍了…"

锦衣卫大步走向木榻，一把掀开被子。言冰云配合地咳嗽起来，脸色蜡黄，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何时来的？"

"三…三天前？"言若清掰着手指头数，"还是四天…"

锦衣卫突然俯身，一把扯开言冰云的衣领——肩上是普通刀伤，毫无中毒痕迹。他狐疑地打量着二人，突然指向言若清："你，醒酒！"

一名士兵拎来一桶井水，当头浇下。

言若清一个激灵，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眼神顿时清明许多："官、官爷？这是…"

"认识这个吗？"锦衣卫亮出一块令牌，上刻"南庆监察院"五个小字。

言若清茫然摇头："不认得…是官印吗？"

榻上的言冰云暗自心惊。这令牌是监察院高级密探才有，看来有同僚落在了北齐手中。他咳嗽得更厉害了，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实则是言若清方才偷偷塞给他的药丸。

"官爷，我这病人怕是…"言若清面露忧色。

锦衣卫嫌恶地退后两步，又扫视了一圈简陋的医馆，终于挥手："走！下一家！"

待脚步声远去，言若清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她利落地关好门，从暗格中取出一条干布擦头发："令牌是谁的？"

言冰云已坐起身，眼中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我会易容术？"

"我不知道。"她扔给他一条干布，"但你肩上的毒伤太明显，只能遮掩。"顿了顿，"所以令牌是谁的？"

"六处主事，顾长风。"言冰云声音沉了下去，"他应该在上京。"

言若清拧头发的手停住了："那个顾长风？左眉有颗黑痣？"

"你见过他？"

"三天前，被一队锦衣卫押往北边。"她轻声道，"我出诊时遇到的。他…状况不太好。"

言冰云眸色一暗。顾长风掌握着监察院在北齐大半的暗线名单，若叛变…他必须尽快传讯回庆国。

"赵参军回来前，"他沉声道，"我需要笔墨。"

言若清递过纸笔，状似无意地问："你认识我父亲？"

言冰云笔下不停："监察院没有不认识言若海的。"他顿了顿，"十八年前他叛逃时，带走了三处七名密探的性命。"

"证据呢？"

"他亲手杀的。"

言若清脸色一白。她转身整理药柜，手指微微发抖："我父亲不会杀人。"

"人人都有价码，叛徒也不例外。"言冰云封好信笺，抬眼看向她的背影，"你救我，也是为了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言若清没有回答。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

午时刚过，赵参军带着两名士兵匆匆归来。言冰云立刻将人召入内室密谈。言若清识趣地去后院煎药，却借着药炉的噼啪声掩盖，将耳朵贴在了墙壁的暗缝处。

"…顾大人落入敌手，名单恐已泄露…"赵参军声音急促，"上京的暗线要全部撤离！"

"来不及了。"言冰云声音冰冷，"先传讯给范提司，启用'寒梅'密道。另外，查一查言若海的档案，特别是十八年前的细节。"

"言若海？大人怀疑那医女…"

"太巧了。"言冰云低声道，"我这次任务只有院长和陈老知道路线，偏偏在北齐境内遇袭。而她，恰好是言若海的女儿。"

言若清悄悄退开。她早料到言冰云会怀疑，但这正合她意——只有跟着他，才能接触到监察院的档案，查明父亲当年的真相。

傍晚时分，一队南庆骑兵抵达医馆。为首的将领一见言冰云便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大人责罚！"

言冰云已换上干净衣衫，肩披墨色大氅，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备马，即刻启程。"

言若清在柜台后默默整理药材，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直到言冰云走到她面前，放下一袋银子。

"诊金。"

她掂了掂钱袋，轻笑："言大人真大方。"

言冰云盯着她的眼睛："你父亲的事，我会查。"

"不必了。"她将钱袋推回去，"我随你一起去南庆。"

屋内霎时安静。赵参军倒吸一口冷气："大人，这不合规矩！"

言冰云抬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理由？"

"第一，你体内余毒未清，三日内必会复发。"言若清平静地列出理由，"第二，从此处到边境有北齐三道关卡，没有我，你过不去。第三…"她直视他的眼睛，"我要亲眼看看，监察院是怎么污蔑我父亲的。"

言冰云眸色深沉。按理说他该拒绝，可这女子方才提到的"寒梅"密道…那是连赵参军都不知道的绝密。

"好。"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点了头，"但你若有一丝异动…"

"知道知道，"言若清漫不经心地摆手，"言大人有一百种方法让我生不如死。"

当夜，言若清趁着言冰云与部下议事的空档，悄悄取出了那封密函。借着月光，她小心地拆开火漆，里面除了一份北齐官员名单外，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若海未叛，证据在澹州】

她手指一颤，纸条差点飘落。父亲没有叛变？那这十八年…突然，院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纸条吞入口中，密函恢复原状放回原处。

门开了，言冰云立在月光下，身姿如剑。

"收拾好了？明日寅时出发。"

言若清点头，咽下那张带着秘密的纸条。澹州…那是父亲曾提过的故乡，也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就在言冰云转身欲走时，他突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毒发了？"言若清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早说过你运功会加速毒素循环。"

言冰云额上渗出细汗，却仍强撑着："无妨…"

话音未落，他已眼前一黑，倒在了言若清肩上。

她叹了口气，将人扶到榻上。月光透过窗纱，落在言冰云苍白的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言大人啊…"她轻声道，"你说我救你是别有用心，那你答应带我同行，又是为了什么呢？"

夜色深沉，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