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健一带着满身烟味走在这回家的巷子里,冷风不断刮过,他不得不把身子缩得更紧,加快了回家的步伐。虽说才刚刚徬晚,可气温也降到了1度。
刚进入家门,他便发现了异常,门上方没有挂稻草绳,也没有装饰任何小物件,神龛上也没有摆上镜饼。整个家里一片寂静,连灯也没有开,母亲枝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开着电视机的声音,像是空宅一样。
他有点心慌,大踏步往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喊“妈”。最终他来到了起居室,发现枝子正跪坐在被炉庞,双手合十放在面部前,可以看出她的两只手非常用力。
“妈?”健一打开了起居室里的灯,视野一下子清晰了很多,他这才看清楚母亲枝子是在哭泣,眼圈发红,面部有些狰狞扭曲,额头死死的抵在合十的手上。
“你怎么了,妈?”健一紧张地蹲在枝子的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都是你媳妇!都是你媳妇——”枝子突然大声嘶吼着,眼泪和鼻水一起流了下来,吓得健一连忙拿起旁边的纸巾帮忙擦拭。
“那个女人怎么了?”健一焦急地问道,现在玲奈母子俩都不在家。在往年这个时候,玲奈会在家里包揽所有的活,大扫除的收尾、摆放年饰,还要在健一晚上回家前做好饭菜,然后热情的招呼全家人去吃。
“今天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起来后直接出去了!”枝子控诉道,“你的儿子骑自行车搭着她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个女人出去干什么?还要让城搭着她一起出去,还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那女人死了更好,只是不知道城怎么了。健一焦急地在脑海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平常听话的玲奈今天突然反常了。
“她的翅膀越开越硬了!”枝子抓着健一的肩膀摇晃道,“起床下楼的时候都没拿正眼看我!”她又想起了今天上午母子俩从楼上下来的场景,母子俩低声笑着说着什么,而她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等对方向自己打招呼的时候狠狠地教训一顿,毕竟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能训斥儿媳妇的理由。没想到玲奈看都不看自己,母子俩径直向着玄关走去,仿佛自己是团看不见的空气。
“我打个电话……”就在健一准备掏出手机的时候,玄关处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听脚步声像是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你今天死去哪里了?!”健一一个箭步冲到母子俩面前大声呵斥道,眼神死死瞪着玲奈。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玲奈今天的穿搭,她没有穿往常的裤子,而是穿了裙子、套了丝袜,长发自然披到身后,像极了一个清纯的女大学生。结婚十几年他从未见过玲奈现在打扮的样子,虽说不是很高级的搭配,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却显现得很有魅力,他发现玲奈似乎变了什么。
“就在小镇上转了几圈啊。”玲奈坦然地回答,她并没有因为健一突如其来的呵斥而感到一丝恐惧,像是早就料到了健一的反应。
“家里到现在连饭都还没煮!年饰你摆放了吗?今天有没有做了扫除?”健一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看着玲奈那无所谓的样子,他内心的火越烧越大。
“不是吧?”玲奈故作惊讶地说道,“妈现在连饭都不会煮了?这种小活应该很简单才对啊,不就是摆放几个装饰、随便扫一下玄关就行了吗?”
健一愣了一下,他呆呆的看着玲奈,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玲奈已经变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样子,完全和以前的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枝子的呜咽声从他的身后传来,玲奈母子也看向他的身后,看向跌坐在起居室被炉旁的枝子。
“你疯了?!”健一握起拳头就要砸在玲奈的脸上,怒火在短暂时间内吞噬了他的理智,心中的那股无名火终于越烧越旺,溢了出来。
“啪——”的一声,他的手臂被一个更有力的巴掌从侧边拍了过去,挥舞的拳头被强行终止了。
佐野城从旁边制止了几乎要丧失理智的他,将玲奈护在身后。那个令他火大的玲奈此时正在城的身后躲闪着,手轻轻抓着城的衣角。
“爸爸,不要打人。”城抬手制止道。
“小孩子一边去!”被拍了一巴掌之后,健一愈发不能控制自己,他怨恨了十几年的玲奈此时正用不屑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吃喝穿住都是用的我的钱,现在你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好了吗?”健一朝城身后的玲奈怒吼,“你只是一条狗!你连狗最基本的义务都做不好!”
“想想是谁一直在养着你,”健一继续破口大骂,“暑假才刚刚给你们加了生活费,现在连自己的婆婆都不会照顾了吗?你去死,你赶紧去死!”
“你给的那点钱够谁用?”玲奈也大声地反击,“每个月固定10万日元,前段时间才加了2万,你以为你给的钱很多吗?除去基本的生活费一分都不剩了,你倒是拿着工资天天在东京玩,一次家都没回过!”
“冷落我多少年自己心里有数。”玲奈一字一顿地说道,眼角在微微抽动着,“街上随便找个男人都比你好,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连最基本尊重老婆的意识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健一解开身上的外套解恨般用力往玲奈的方向丢去,“别忘了,你在团地的那套房子的所有权也是我的,我想让你滚出去你就给我滚出去!怎么不去路边找你的男人?还厚着脸皮在我家住了十几年。”
“那我们就离婚!”玲奈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十几年来你回过多少次家?别想用工作找理由!你们每周都有双休,可你每周都不会回来,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我受够你了!”玲奈大声嘶吼,这是城第一次见妈妈如此失控。2
这媳妇终于硬气了啊
“可以!”健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来回在客厅走了几步,“可以!你自己找房子住吧!带着你的所有东西滚出我的房子!”
“那可不行。”玲奈冷笑,“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呢,你可没资格赶我出去。我们今晚就回团地。”
健一没有回答,只是紧握着拳头死死盯着躲在儿子身后的她。
看着对方得意的模样,健一感觉自己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被戏耍了,从他上次回团地家就有这种感觉。这种莫名烦躁又无处发泄的、不通畅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离婚要分一半财产,也知道母亲枝子不会支持这个行为,枝子只是想要玲奈服服帖帖地听从安排,而不是要玲奈直接离开。可是自己刚刚却不得不同意,不然倒显得自己想要挽留她。特别是看到玲奈那个高高在上的样子,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本来继承的遗产是属于他特有财产的,不参与夫妻共同分割。可当初继承到财产的时候,他用这笔钱给玲奈在团地买了一套房,又把很多钱混在了普通的几张工资卡里,日常给母子的支出消费转账很多时候都没有固定的卡,每一个月都是随机一张卡转。他咨询过一些律师所,他们给的答复都是仍需要参与分割,因为这笔财产已经完全混入夫妻日常开销中,在正常判决中,会自动把它算成夫妻共同财产。更何况老爷子当初死的时候希望儿子收心,还专门在遗嘱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该遗产应当用于健一与玲奈组成的夫妻家庭之生活、家族事业所用,不得挪作他用”,给健一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明天记得给我转1月份的生活费,这个月的钱也快花完了。”玲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仿佛他们刚刚没有发生争吵。
听到这句话,健一再也克制不住了,对方像是吸血虫一样,不断吸着自己的血,要自己的好处,还要“侮辱”自己。
他一个疾步上前,想要撞开挡在他前面的城,却被对方用双手手臂挡了回去。
“冷静啊——”城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再喊“爸爸”这个称号。
“不要管大人的事!”健一怒吼着上前想要一把推开这个看着斯文的儿子。他推测城没有什么力量,平常看起来就很阴柔,倒是更像女孩子。
可他小看了对方的力气,城再次用力一把将他推开,健一一个没站稳被推翻跌倒在了地上,地板传来一声巨响。
健一整个人都倒在地板上,一时竟站不起来。他抬起头,发现母子俩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眼神里尽是轻蔑。
“你怎么能打自己的父亲?”枝子蹲在地上想要扶起健一。
母子俩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直接走上二楼房间拿起早就收拾好衣物的背包径直出门了。
“健一,真的要离婚吗?”枝子在旁边轻声问道,她整个人似乎被抽干了,没有什么气力了。
“不,不离。”健一艰难地站了起来,“先想办法拖一拖吧,这个月的钱还是得给她。”
他余光扫见了佛堂里供奉着的父亲那黑白的照片,他快步走到佛堂前,一脚踹开半虚掩着的门,拿起黑白照用力往地上一砸:“都怪你啊,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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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在客厅沙发上相拥着,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外面撒进来的月光。
母子俩是坐电车回来的。他们首先骑着老家那台自行车踩到离小镇上不远的车站,坐电车到土浦市区,再走十分钟路就回到了樱川团地的家里。母子俩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牵着手。
佐野城把玲奈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着。“没事的妈妈,我们终于迈出第一步了。”城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玲奈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比自己高大的儿子,感受着儿子轻轻拍打自己的背。
“谢谢你,城。”玲奈突然开口了,“没有你妈妈就被打了。”说完她用鼻子蹭了蹭城的鼻子。
“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妈妈。”城像是鼓励玲奈似的,“我可是妈妈的骑士。”
玲奈无声地笑了,轻轻吻在了城的嘴唇上,不断狂吸着。
“让你吃了很多苦啊,儿子。”不知过了多久,玲奈才松开了嘴唇,“不过只要我们再赢一次就行了,你想要什么妈妈都可以给满足你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妈妈你。”他伸手和玲奈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中抱着,时间仿佛没有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