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排气扇嗡嗡作响,王小石蒙着眼睛站在灶台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锅沿。
“是葱烧海参的高汤。”
他笃定地说,话音刚落,后颈就挨了林阳一竹片:“再闻。”
少年僵了僵,重新吸气——浓郁的酱香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极了……“加了干贝吊鲜?”
“还算没瞎。”
林阳收回竹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是特训的第三天,蒙眼辨味已经从分辨单一食材,升级到猜汤底里的七种配料。
王小石摘下眼罩,额角的汗滴进锅里,溅起细小的油星。
“师父,昨天负重颠勺把胳膊练脱力了,今天这蒙眼辨味……”“脱力说明练得不够。”
林阳打断他,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噼啪”窜高,映得他侧脸沟壑分明,“我年轻时,师公让我顶着烈日站灶台,一站就是六个时辰,汗滴进锅里都不准擦。
他说,厨子的手得稳,心更得稳。”
闪回的画面在油烟里浮现:二十年前的老厨房,年轻的林阳背着十斤沙袋颠勺,师公拿着长烟杆在一旁盯着,烟圈慢悠悠飘到他汗湿的额头上。
“火太急!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灶王爷看的!”
烟杆敲了敲灶台,“再颠坏一口锅,这个月工钱别想要了!”
“师父?”
王小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年正盯着案板上的白萝卜发呆,那是今天的新任务:用同一块萝卜做出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还得看不出刀工痕迹。
“这怎么可能……”
林阳拿起刀,刀刃在萝卜上轻巧游走,转瞬间,五块大小均匀的萝卜块落在盘里。
“怎么不可能?人生不就是块白萝卜?看着寡淡,全凭自己调味。”
他往第一块萝卜上抹了点陈醋,“酸,是没考上心仪酒楼时的失落。”第二块撒了点绵白糖:“甜,是第一次被食客夸‘做得好’的雀跃。”1
这厨艺特训也太卷了吧
第三块抹了点黄连水:“苦,是师公走那天,我守着空灶台熬了整夜的汤。”
第四块淋了点辣椒油:“辣,是跟人抢生意被打,流着血还护着锅铲的犟劲。”
最后一块撒了把海盐:“咸,是每天收工后,就着月光喝的那口淡汤,咸得像眼泪。”
王小石的眼睛亮了起来,拿起刀模仿着林阳的手法:“我试试!”刀刃磕磕绊绊地在萝卜上移动,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抹调料时手还在抖。
林阳没骂他,只是把自己那块“辣味”萝卜递过去:“尝尝。”少年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眼泪却掉了下来:“师父,我好像懂了……您让我负重控火,是怕我以后遇到坎儿就撂挑子;蒙眼辨味,是让我用心做菜,不是只用眼睛。”
“还算开窍。”
林阳嘴角微扬,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蒙眼布,“今天加个新项目:听声识油温。”
他往锅里倒油,油花从“滋滋”轻响变成“噼啪”爆鸣,“这是三成热,适合滑炒;等声音像放鞭炮,就是七成热,该炸东西了。”
王小石屏息听着,忽然想起昨天练负重颠勺时,师父悄悄往他沙袋里塞了团棉花——原来那不是嫌他动静大,是怕伤了骨头。
半个月后,王小石端出一盘菜放在林阳面前:白萝卜雕成的小花旁,卧着五颗圆球状的丸子,分别泛着酸、甜、苦、辣、咸的色泽。
“师父,这叫‘石破天惊’。”
他有点紧张,“用的就是菜市场最普通的萝卜和猪肉,五种味道藏在丸子里,咬开才知道是哪味。”
林阳夹起一颗,咬开的瞬间眯起眼——是苦味,像极了当年师公去世后,他独自守着老店的滋味。
“有点意思。”
他又尝了颗甜的,“甜得不算腻,有点像……你第一次成功蒙眼辨出十三种香料那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王小石挠挠头,忽然明白:师父的“地狱特训”哪里是折磨,是把自己走过的弯路、尝过的五味,都揉碎了教给他。
就像师公当年对师父那样,严苛的竹片背后,藏着的全是舍不得。
后厨的灯光落在师徒俩身上,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像在哼一首关于传承的老调子。
王小石看着师父鬓角的白发,忽然挺直腰板:“师父,明天我想试试蒙眼做这道菜!”
林阳挑眉:“敢挑战?”“嗯!”少年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灶火还亮,“您说过,五味人生,总得自己尝遍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