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阳市第十建筑公司 傍晚
城市边缘的工棚里，空气浑浊。
油烟、汗味、隔夜泡面的馊味混在一起，在窄小的空间里弥漫。
角落的老电视机外壳泛黄，满是裂痕。
本地新闻的声音嘈杂，主持人的腔调在棚顶回荡。
林阳缩在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指尖抠着床头剥落的绿漆。
漆皮下是渗入木头的油腻。他身形消瘦，脸上有疲惫和沧桑，和周围环境融在一起。
“林阳，别做不切实际的梦了，这是你的命。”
工头老马叼着快燃尽的烟，嘟囔着，唾沫星子溅到油腻的饭盒上，“还想你的锅碗瓢盆？有口热饭吃就该偷笑。”
林阳没回应，胃里抽痛，像被冰冷的手攥住拧转。
他对老马的话充耳不闻。
电视画面突然一变，金光照亮工棚。聚光灯下，金色三足鼎闪耀，线条流畅，有古老而尊贵的压迫感。
镜头拉远，能看到大理石地面、穿白厨师服的人在忙碌，评委席上是烹饪界泰斗和食评家。
这里干净明亮，和工棚是两个世界。
“全国瞩目！‘金厨鼎’青年厨师巅峰之战启幕！”
主持人的声音穿透空气，“冠军独享百万现金大奖！”
“百万……”
老马倒吸冷气，烟屁股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眼睛瞪得很大。
林阳心脏猛地一缩，像被电流击中。金光和数字烫在他麻木的神经上。
“冠军将获国际烹饪协会终身荣誉勋章，直接进入米其林三星‘云顶阁’任副主厨！”
主持人声音拔高，“这是改变命运的钥匙，通往美食界至高殿堂的登天梯！”
“云顶阁……”
林阳喃喃念着，声音很轻。
这曾是他年少时的梦想，刻在心里的图腾。
画面切换，年轻厨师站在灶台前。火焰升腾，锅勺翻飞，动作流畅。
他脸上有专注和自信，是对技艺的掌控，对灶台的尊崇。
他的白厨师服很干净，让林阳自惭形秽。
镜头定格在“金厨鼎”上，金光四溢，像王座，像神坛。
工棚里炸开了锅，工友们叫嚷着，说百万能盖房、娶媳妇、去澳门赌钱。
“林阳，你会做饭，去试试啊，万一拿冠军呢？”
有人拍他肩膀，带着哄笑。
哄笑声像针，刺破林阳的麻木，把他拽回现实。
“做饭？”
林阳抬头，眼里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只剩冰冷和痛楚。
他摊开手，放在电视的光线下。
这双手曾被说有“神赐触感”，能抚松露、捏鱼生、在锅上操作，传递食材的灵魂。
可现在，皮肤粗糙皲裂，有洗不掉的油污沟壑。
指甲缝里是泥垢和锈迹，指关节粗大，有厚茧——是扛钢筋、搬水泥磨出来的。
还有新鲜划痕和电焊烫的伤疤。
这双手属于泥瓦工，和老马、工友们的手一样，不再属于厨师林阳。
铁锈和机油的腥气从手掌散发，钻进鼻腔，打开了记忆的门。
“‘翠华楼’秘制酱汁配方失窃！嫌疑人林阳！”晚报头版的红字标题像匕首。
审讯室里，“翠华楼”老板拍着桌子：“我收你为徒，你却心术不正！对得起我和你师父吗？”
亲信徒弟尖声指控：“就是他，昨晚在厨房翻师父的柜子，配方本就在里面！”
林阳浑身冰冷，想嘶吼辩解，却被按住，只能发出嗬嗬声。
同事们的眼神里有鄙夷和疏远。
“证据？”
老板拿出林阳装调料的布包，倒出纸片，“这是不是秘方？是不是从你柜子里搜的？”
林阳瞳孔骤缩，那是他模仿师父笔迹的练习笔记，如今成了铁证。
“我没有！是我的笔记！”他嘶吼，声音嘶哑。
“谁会信你！”
亲信徒弟叫道，“报警抓他！”
手铐锁住手腕，寒意冻结了他的血液、希望和尊严。
他被推出“翠华楼”，门外的目光像针，闪光灯像闪电，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小偷！”
“滚出餐饮界！”咒骂如冰雹砸来。
厨师协会将他除名。
没有餐厅敢收留他，小餐馆认出他也会驱逐。
梦想和热情在污名和现实面前破灭。
“林阳，发什么呆？做百万富翁梦？”
老马的嗓门和工友的哄笑把他拽回现实。
胃疼加剧，像钝刀搅动。
他弓起身子，额头冒冷汗，眼前发黑。喉咙里有铁锈味。
他冲出工棚，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身后的哄笑、嘟囔、电视声追着他。
冷风吹在脸上，却浇不灭屈辱和绝望。
他扶着砖墙喘气，每口呼吸都扯着肺疼。
抬头望去，城市中心是钢铁森林的光海。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灯火，像水晶宫阙。
那些灯光属于“云顶阁”，属于食客和顶级厨师。
它们俯瞰着棚户区，像神明看蝼蚁。
那曾是他想靠近的梦想，如今却在嘲笑他的狼狈。
梦想？林阳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满是苦涩和自嘲。
奖杯、厨师服、“云顶阁”曾那么近，现在却隔着地狱、污名和这双苦力的手！
绝望像寒流将他淹没。
这时，口袋里破旧的二手手机震动，发出提示音。
林阳掏出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是大赛官网的报名页，不知何时打开的。
屏幕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跳动：报名截止：14天23小时59分…
这数字像惊雷，在他心里炸响。
三个月后，那扇门会永远关闭，他将被钉死在泥泞里。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喷发，冲垮绝望。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背着污名烂掉！
“金厨鼎”是唯一的机会，能洗刷污名、夺回一切，让这双手重新握住梦想。
“呃啊——！”
他低吼，攥紧拳头，指关节咯咯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疤痕在光下更刺眼。
他抬头望向城市的光海，眼里的迷茫痛苦消失，只剩锐利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这目光穿透黑暗和夜风，锁定远方的灯火，像凶兽锁定猎物。
“嗡……”手机又震动，是条短信。
林阳瞳孔收缩，看向屏幕。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想赢吗？明晚十点，老地方见。
时间仿佛凝固。
冷风卷着沙尘掠过，远方灯火依旧，工棚的声音变得遥远。
只有短信内容清晰刺眼。
“想赢吗？”
三个字扎进他心口，像钥匙捅进命运之门。
谁？哪个老地方？是陷阱？是嘲弄？还是生机？
林阳盯着短信，拳头攥得更紧，青筋跳动。
眼里的光芒闪烁碰撞，沉淀为惊疑和压抑的探究。
他抬头扫视黑暗，工棚像蛰伏的巨兽，城市灯火像陷阱。
阴影里似乎有窥视的眼睛，风里仿佛有低语。
未知短信指向“老地方”，十四天倒计时跳动，“金厨鼎”在远方诱惑。
路在何方？
林阳站直，脊背绷紧如弓。
他看了眼远方的光海，又低头看短信，嘴角勾起一丝狞厉。
这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被逼到悬崖的野兽面对深渊的决绝。
他收起手机，屏幕熄灭，将他没入黑暗。
只有他的眼睛，在夜里亮得惊人，像两点不熄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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