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药味和生命维持仪器低鸣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刘语熙的胸口。她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粗糙的帆布表面,那里,那枚摔坏的银色打火机,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沉甸甸地嵌在夹层深处。
手术结束了。漫长而煎熬的数小时,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王医生出来时,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但眼神中有一丝如释重负:“命保住了。腹腔感染严重,小肠部分切除吻合,手术复杂,但很成功。接下来就看感染控制和恢复了,24小时危险期还没过,需要严密观察。”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填满——庆幸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怕和更深的不安。江逸活下来了,但那个巨大的阴影,那个名为“父亲”的恐怖源头,正坐在VIP休息室里,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刘语熙的掌心全是冷汗。江岳林冰冷审视的目光,警察公式化却带着探究的询问,像两把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按照江逸昏迷前的哀求,隐瞒了“社会的人”,只含糊地说是在废弃工厂发现他重伤倒地,可能是意外或与人冲突。江岳林显然不信,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几乎要将她剖开。警察做了记录,暂时没有深究,但后续的调查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守在这里。父母打来无数个电话,被她用“在医院陪护受伤的同学,晚点回去”搪塞过去。苏晓晓担心的信息塞满了手机,她只回了一句“没事,放心”。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和那扇隔绝着生死与秘密的ICU厚重门扉。
习题集的裂痕在书包里沉默。
药膏在夹层里沉默。
染血的校服在另一个隔层沉默。
而此刻,那枚摔坏的打火机,成了连接她和门内那个生死边缘挣扎少年的唯一信物,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秘密。
时间在仪器的低鸣中缓慢流淌。护士偶尔进出,带来一丝短暂的气流扰动。刘语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她想象着门内的景象:江逸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像一件被精密仪器强行挽留的破损物品。他是否还在高烧的噩梦中挣扎?是否还在恐惧地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那扇厚重的ICU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无菌隔离衣的护士走了出来,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落在了蜷缩在椅子上的刘语熙身上。
“你是……刘语熙同学?”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确认。
刘语熙猛地站起身,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他……他怎么样了?”
“病人刚刚恢复意识。”护士的声音平静,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很虚弱。他……”护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好像……想见你?”
想见她?
刘语熙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在经历了废弃工厂的崩溃、手术的生死边缘后,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想见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用力点头:“我……我可以进去吗?”
“原则上ICU探视有严格规定,但他现在情况特殊,情绪似乎有些……”护士看了看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病房内,“主治医生特批了,只能进去五分钟,必须穿隔离衣,保持安静,不能刺激他。”
“好!好!谢谢!谢谢医生!”刘语熙连声应道,声音带着哽咽。
换上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刘语熙感觉自己像被套进了一个陌生的壳子里。她跟在护士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ICU。
光线比走廊更亮,也更冰冷。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幽绿或红色的光芒,发出规律或不规律的“嘀嘀”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生命监测网。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排病床,最终定格在靠窗的那一张。
江逸躺在那里。
比她想象的更加苍白,更加脆弱。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时隐时现。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曾经锐利或死寂的眼睛。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连接着几根透明的输液管,冰冷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青紫的血管。腰腹间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一道无声的、巨大的伤口标记。
他安静地躺着,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随时可能在这冰冷的仪器环绕中碎裂。
护士轻轻示意刘语熙走近。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停在他的病床边,隔着氧气面罩,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和紧闭的双眼。巨大的心疼和后怕再次席卷了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江逸那覆盖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
不再是废弃工厂里崩溃时的混乱暴戾。
不再是医务室崩溃后的空洞死寂。
不再是篮球场上燃烧的桀骜不驯。
那是一双……初生婴儿般茫然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深深疲惫的眼睛。瞳孔似乎因为长时间昏迷和强光而有些涣散,焦距缓慢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病床边这个穿着蓝色隔离衣、只露出一双盈满泪水眼睛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氧气面罩下,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刘语熙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滴在蓝色的隔离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出声,怕惊扰到他,只是微微俯下身,让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离他更近一些,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讯息:是我,别怕,我在。
江逸的目光在她含泪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茫然的困惑似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是认出她后的微弱安心?是劫后余生的脆弱?是看到泪水的无措?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动作僵硬而无力,仿佛重若千斤。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刘语熙的心瞬间揪紧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轻轻握住他那冰冷颤抖的指尖。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
“砰!”
一声突兀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推门声,猛地打破了ICU病房里脆弱而短暂的宁静!
刘语熙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她和江逸的目光同时被这巨大的声响吸引,转向门口。
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浓重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是江岳林。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显然没有遵守探视规定,连隔离衣都没穿。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笔挺依旧,一丝褶皱也无,与病房里弥漫的生死气息格格不入。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淬着冰冷的寒光,如同两柄实质性的利刃,先是在刘语熙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随即,便死死地、精准地钉在了病床上刚刚苏醒的江逸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仪器的“嘀嘀”声似乎都被这沉重的压迫感所压制,变得遥远而微弱。
刘语熙感觉自己像被瞬间抽空了空气,窒息感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到了冰冷的仪器推车边缘。
而病床上的江逸,在看清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涣散的焦距瞬间凝聚,茫然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刻入灵魂的——
**恐惧!**
巨大的、无法掩饰的、如同幼兽面对天敌般的极致恐惧!
他刚刚抬起的手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病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氧气面罩下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紊乱,白色的雾气剧烈地翻腾!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线条陡然飙升,发出尖锐的报警声!他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要挣脱那些维持生命的管线!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茫然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惊恐和绝望!
“呃……呃……”压抑的、破碎的喉音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抗拒。
“江逸!冷静!别激动!”旁边的护士立刻扑上去,按住他挣扎的身体,焦急地查看仪器。
江岳林对儿子的剧烈反应和仪器的报警声恍若未闻。他迈着沉稳而冰冷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病房。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嗒、嗒”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径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剧烈颤抖、眼神惊恐的儿子,如同俯视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不堪的物件。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江逸身上连接的仪器,扫过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惊恐绝望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的脸上。
“醒了?”江岳林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没有任何关切,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就好。省了我不少麻烦。”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冷峻的脸离江逸惊恐的脸更近了一些,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倾轧而下。
“现在,”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向江逸脆弱的神经,“告诉我,谁干的?”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在疯狂嘶鸣,如同垂死者的哀嚎。
刘语熙僵立在几步之外,看着病床上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要窒息的江逸,又看着那个如同冰冷审判者般的父亲。习题集的裂痕远在天边,药膏和纱布失去意义,染血的校服沉入黑暗。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像一个透明的影子,见证着这场发生在生死边缘的、无声的酷刑。
而那枚冰冷的、摔坏的打火机,正死死地硌在她的掌心,像一个沉默的、沉重的见证者,也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被刻意隐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