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烟盒硌着刘语熙的掌心,里面那片孤零零的碘伏棉签像一颗沉默的、滚烫的种子。桌上那张写着“别多管闲事”的潦草纸条,字迹带着压抑的戾气,却又与她手中的“回礼”形成荒诞的对比。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在自习课嘈杂的沙沙声中。
苏晓晓担忧的目光不时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紧握烟盒的手,欲言又止。刘语熙却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聚焦在掌心这矛盾的“馈赠”上,聚焦在苏晓晓描述的、昨天那辆黑色豪车带来的恐怖阴影里。
**他在哪里?**
**留下警告和棉签后,他又逃向了何方?**
**那个随时会将他碾碎的冰山父亲,还在找他吗?**
疑问像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像淬毒的冰针,刺得她心头发寒,可烟盒里那片干净的碘伏棉签,却又像一道微弱的、固执的光,穿透了这层寒冰。
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刘语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将纸条和烟盒塞进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仿佛藏起一个烫手的、危险的秘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人流涌向门口。
“语熙,不走吗?”苏晓晓收拾好书包,疑惑地问。
“我…我还有点题没弄懂,想再待会儿。”刘语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桌上摊开却一片空白的习题集。
苏晓晓看了看她手腕的绷带,又看了看她明显魂不守舍的样子,最终只是担忧地叮嘱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去,手别用力啊。”便随着人流离开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响。刘语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烟盒。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直觉驱使着她,让她无法就这样离开。也许,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回来?也许,是想在这片他最后留下痕迹的空间里,寻找一丝线索?她甚至荒谬地希望,江逸会像留下纸条和烟盒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
值日生打扫完毕,也离开了。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暮色开始爬上窗棂。空荡的教室显得格外寂静和……孤寂。
就在刘语熙几乎要放弃,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如同微风拂过破损的窗纸,极其微弱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声音似乎来自……走廊尽头?不,更远一点……好像是旧教学楼那边?
刘语熙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却无法完全压抑住喉咙深处的呻吟。
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几乎没有犹豫,猛地站起身,连书包都顾不上拿,快步冲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她循着那细微的声音来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脚步却放得极轻,像一只受惊的猫。
声音似乎是从旧教学楼西侧、那几间早已废弃、堆放杂物的教室方向传来的。那里常年锁着门,鲜少有人过去,连灯都坏了大半。
越靠近,那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呻吟声就越清晰。空气里,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刘语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放慢脚步,几乎是贴着墙壁,挪到了那排废弃教室最尽头一间的门外。破旧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昏暗。
喘息声和痛苦的呻吟,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布满灰尘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涌入,勉强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散落的废弃桌椅和蒙尘的杂物。厚厚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漂浮着。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
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深深地埋在屈起的膝盖里。高大的身躯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那压抑的喘息和呻吟正是从他那里发出的。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汗湿的T恤。
是江逸!
刘语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门被推开,或者已经无力顾及。他所有的意志似乎都在对抗着身体里某种剧烈的痛苦。
“江逸?”刘语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空旷废弃的教室里响起。
角落里蜷缩的身影猛地一僵!喘息声和呻吟瞬间停止了。
下一秒,他如同被惊扰的受伤野兽,猛地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刘语熙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毫无血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额角的纱布早已不见踪影,露出一道边缘红肿、甚至有些溃烂的伤口!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最让刘语熙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带着一种高烧般的迷离和深不见底的痛苦,却又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爆发出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濒死的凶戾!
“滚——!”一声嘶哑破碎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因为剧痛和虚弱猛地一晃,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只被缝合过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包裹的纱布早已被污血和脓液浸透成暗红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左手则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腹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的手……还有你的头……”刘语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景象比医务室那次更加触目惊心!伤口明显恶化了,他似乎在发高烧!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滚出去!”江逸死死地盯着她,血红的眼睛里翻滚着暴戾、难堪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挣扎着想再次站起来驱赶她,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淡红的血水。
“你到底怎么了?!”刘语熙不仅没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入了这间充满灰尘、腐朽气息和浓重伤痛的废弃教室。她无法再忍受这种被拒之门外的冰冷警告,无法再看着他在这种地方独自腐烂!“你手上的伤感染了!你在发烧!你需要去医院!”
“不需要你管!”江逸嘶吼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破碎,“滚回你的世界去!别他妈再出现在我面前!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看到了……”他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痛苦的喘息,眼神里的凶戾被巨大的痛苦冲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刘语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会引来更可怕灾祸的导火索。
“因为我看到了什么?!”刘语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愤怒,一步步逼近蜷缩在角落里的江逸。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身影显得纤细却异常执拗。“看到了你手臂上的烟疤?看到了你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等死?!江逸,你以为我想管吗?!是你!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我的生活!烧我的书!撕我的习题集!弄伤我的手腕!现在又像个幽灵一样躲在这里流血腐烂!还丢给我一张破纸条叫我别多管闲事?!”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江逸,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和那沉重的无力感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灰尘里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
“告诉我!那些烟疤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江逸死死捂住左臂的动作,“是不是你爸?!是不是他干的?!昨天他来学校了是不是?!他是来找你的?!他是不是又要打你?!所以你才像条狗一样躲在这里不敢出去?!说话啊!”
“闭嘴!!!”江逸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击中,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凶兽发出最后的咆哮!“不准提他!不准提——!!”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扑过来阻止她,阻止那将他最深的耻辱和恐惧赤裸裸剥开的言语!但他高烧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这样的爆发,刚站起一半,就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
“呃啊!”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并没有完全摔倒。在身体砸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的前一秒,他的左手本能地、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抓!
“嘶——!”
刘语熙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腕——那只被绷带包裹着、刚刚消肿一些的手腕——被一只滚烫、汗湿、带着巨大力量的手死死攥住了!
那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和疯狂!被江逸攥住的瞬间,手腕上缝合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刘语熙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呃……”江逸的身体半跪半趴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滚烫的额头几乎抵在刘语熙的腿上。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却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绷带里,勒得她生疼。他粗重的、灼热的喘息喷在她的校服裤子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放手!江逸!你弄疼我了!”刘语熙又痛又惊,试图挣脱。
可江逸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只剩下抓住“浮木”的本能。他攥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那只被污血和脓液浸透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暗红的液体缓缓洇开一小片。
“都是……因为你……”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字句,如同梦呓般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看到……那些……他会……更生气……会……弄死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身体的颤抖却越来越剧烈。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随着意识的涣散而渐渐松懈。
“江逸?江逸!”刘语熙惊恐地看着他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手腕的剧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交织在一起。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烫得吓人!
“弄死我……”他最后几个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消散在充满灰尘和血腥味的空气中。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终于彻底松脱,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沉重地倒在了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废弃的教室里一片死寂。
灰尘在从门缝透入的最后一缕暮色中无声漂浮。
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混合着灰尘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刘语熙的胸口。
她僵立在原地,右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剧痛阵阵传来。她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脸色死白、伤口狰狞的江逸,看着他额角渗血的伤口和那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右手。
那句带着极致恐惧的“他会弄死我”,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真相,以一种如此惨烈、如此绝望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不再是猜测,不再是传闻,是来自受害者本人濒临崩溃边缘的、血淋淋的控诉!
习题集的裂痕早已无足轻重。
医药包的破损成了遥远的记忆。
摔坏的打火机和装着碘伏棉签的烟盒,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眼前,只有一个在家庭暴力阴影下濒临死亡边缘的少年,蜷缩在废弃教室的尘埃里。而那句“都是因为你看到了”,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连同他滚烫的体温和绝望的呓语,一起狠狠扎进了刘语熙的心脏。
**废墟之中,困兽倒下。**
**而那个无意间闯入的旁观者,此刻正站在一片血污和绝望的废墟中央,被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死死扼住了咽喉——她的“看见”,或许真的会为他招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