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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不是渐渐收住，是突然断掉的。像有人猛地掐死了水龙头，整座青河镇陷进一种湿漉漉的死寂里。路灯坏了三盏，剩下两盏在雾气里晕出昏黄的光圈，照着地上一滩一滩的积水，倒映着碎掉的天。

李欣悦背靠在废弃粮仓锈蚀的铁皮门上，右肩抵着冰冷的金属，左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水。她没擦。水混着血，顺着小指关节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暗红的小点。

田子龙就坐在她斜前方半米远的地方，后背靠着一根歪斜的水泥柱。他没坐稳，身子往右偏着，左腿伸直，右膝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盖住半张脸。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他胸口那道刚缝合的伤口渗着蓝，不是流，是渗——细密的、带着微光的液体，从针脚边缘慢慢沁出来，像活物在皮肤下喘气。

李欣悦盯着那点蓝光看了三秒，抬手，把额前一缕湿发往后抹。动作不大，却牵动了左小臂内侧一道新裂开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温热的，混着雨水的凉意，顺着腕骨滑进袖口。

她没管。

“你心跳快得像要炸。”她说。

田子龙没抬头，手指在脸上蹭了一下，抹掉不知是汗还是水的东西。“你数得着？”

“不用数。”她声音很平，“我听得见。”

他这才掀开眼皮看她。

目光撞上那一瞬，李欣悦没躲。她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头发贴在额角，脸色发青，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左耳后还沾着一小片没冲干净的蓝液，像块指甲盖大的淤青。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盖在脸上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李欣悦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她蹲在田家老屋门槛上，用竹签挑破田子龙脚底的水泡。他疼得直抽气，却死死咬住自己手腕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她当时骂他：“哭出来会死啊？”他抽着鼻子说：“你哭得比我还凶。”

现在他不哭了。连疼都咽回去了。

“你刚才不该扎自己。”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那你刚才不该推开我。”她接得很快。

他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我推得慢点，你脖子上就多个洞。”

“林野没想杀我。”

“他拿枪指着你的时候，可没跟你商量。”

李欣悦没反驳。她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月光从粮仓顶棚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她掌心那片蓝色纹路上。纹路比刚才更亮了，像埋了萤火虫，脉动似的，一下，又一下。

田子龙的目光黏在她掌心，没移开。

“它在认你。”他说。

“你也是。”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不是碰她，是抓起自己左脚边一块碎砖。砖头边缘锋利，他拇指用力一划，皮肉翻开，蓝血涌出来，比她掌心的光还亮。

李欣悦没动，也没出声。

他抬起手，蓝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她掌心纹路正中央。

没有声音。

可李欣悦整个左臂猛地一麻，像被高压电击中，又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血管往上钻。她手指本能蜷缩，指甲抠进掌心，却没叫出声。

纹路亮得刺眼。

田子龙盯着她脸，忽然问：“疼？”

“嗯。”

“比缝针那次疼？”

她顿了一下，才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沉下去，像井水漫过石沿。“三年前，你给我缝七针，手抖得针都拿不稳。”

“你疼得直冒冷汗。”

“可你没哭。”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没哭。”他重复一遍，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怕。”

李欣悦喉咙一紧。

她想说不是。想说她不怕。可话卡在那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拖着尾音，像一袋沙子从二楼摔下来。

两人同时绷紧。

田子龙右手立刻摸向腰后——那里空的。枪没了。他只摸到湿透的布料和自己滚烫的皮肤。

李欣悦左手还摊着，掌心蓝光未散；右手却已无声无息滑进裤袋，指尖触到那把手术刀冰凉的刀柄。

她没抽出来。

只是把刀尖朝上，抵住了自己大腿外侧的肌肉。刀刃很薄，压下去时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凹陷。

“他们绕过来了。”田子龙低声道。

“南边。”

“东边也有。”

李欣悦没应声。她慢慢把摊开的左手收回来，五指合拢，把那点蓝光攥进掌心。纹路还在跳，可热度没刚才那么冲了。

她抬眼，看向粮仓深处。

那里堆着十几吨陈年麦子，用防潮油布盖着，鼓起一座座灰褐色的小山。油布边缘被风掀起一角，底下露出干瘪发黑的麦粒。

“你信我一次。”她说。

田子龙没问信什么。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一点头：“好。”

李欣悦站起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她没扶墙，也没借力，直直地站起来，像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田子龙也跟着起身。他晃了一下，左腿明显使不上劲，可没扶柱子，也没扶她。他只是站直，肩膀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走左边。”她朝油布堆示意。

他没问为什么。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麦壳碎裂的脆响往前走。李欣悦走在前，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得准，避开地上反光的水洼和裸露的钢筋头。田子龙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声压得很低，可李欣悦还是听得出他在忍——忍疼，忍虚，忍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

走到第三座麦堆前，李欣悦突然停下。

田子龙也停。

她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术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寒光。

“脱衣服。”她说。

田子龙一愣。

“上衣。”她补充。

他没犹豫，抬手去解扣子。第一颗扣子崩开时，他右肩伤口裂了，蓝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没停，继续解。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件湿透的黑色T恤被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他上身赤裸。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见左肩一道旧疤——歪歪扭扭，像条冻僵的蚯蚓，正是李欣悦十岁那年用缝衣针给他缝的七针。

她目光扫过那道疤，没停，直接落在他胸口。

那里，蓝色纹路正以伤口为中心，蛛网般蔓延。比刚才更密，更亮，像活过来的电路

雨停之前，她看见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