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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弘凡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生气、犹豫,或者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问.

“老师,你怕吗?”
宋翊安一愣.

“你怕连累我,怕毁了我的前途。”

“怕我像你以前的合作者一样倒霉,是吗?”
黄子弘凡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身上那种阳光的气息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是执拗的力量.

“所以,你才总是想赶我走。”

“用最难听的话,最坏的态度,想把我推开。”
宋翊安张了张嘴,想否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怕。”
黄子弘凡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他眼底那片燃烧着的、坚定的光.

“老师,我签你的时候,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流言蜚语,打压威胁,甚至更糟的情况,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用力.

“比起那些,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这些,就放弃做真正想做的音乐,放弃…”
他看着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说的那些,伤害不了我。”

“能伤害我的,只有我自己选择放弃。”
黄子弘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却又异常明亮的笑容.

“老师,你知道我最讨厌前公司什么吗?”

“不是他们压榨,不是他们控制。”

“是他们永远把我当成一个商品,一个符号,一个必须完美、必须阳光、必须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黄子弘凡。”

“他们不在乎我想唱什么,不在乎我心里那些快烂掉的东西。”

“他们只在乎价值,只在乎安全。”

“但你不是。”
他看着宋翊安,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你逼我,骂我,甚至砸东西。”

“可你是在逼我把那些烂掉的东西掏出来,变成歌。”

“你让我觉得,我在这里,不只是歌手黄子弘凡,也是…”

“可以害怕,可以不够好,可以有点烂的黄子弘凡。”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别赶我走,也别再说让我去找别人这种话。”

“我的制作人,只有你,宋翊安。”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他们之间几乎能听见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宋翊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此刻像只固执的小兽,亮出并不锋利的牙齿,却要为她抵挡所有风雨.
他说他不怕,他说他更怕放弃.
他说,他的制作人,只有她.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发出滋滋的响声,坚冰融化,雾气升腾,一片滚烫的混乱.
愤怒、自厌、疲惫、恐惧,还有那种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酸软,交织在一起,冲撞着她的理智.
她想说,你懂什么?
你知道跟我扯上关系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我身上背着的骂名和霉运有多重吗?
你知道我可能根本做不出你想要的专辑,只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泥潭吗?
可所有刻薄的话,所有冰冷的防御.
在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执拗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别开脸,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随你便。”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手指重重敲在键盘上,调出工程文件,冰冷的指令再次响起.
“刚才那段副歌和声,第三轨人声再补录一遍。”

“气声再多些,我要那种…快断气的感觉。”

“现在,立刻,去录。”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对刚才那番对话的回应.
她又变回了那个严苛、冷漠、眼里只有工作的制作人宋翊安.
但黄子弘凡却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听懂了.
她的不回应,她的强硬,她的立刻投入工作,就是她的回答.
她默许了他的留下,默许了他的“不怕”,也默许了…他们之间,那早已超越简单雇佣关系的某种联系.

“遵命!”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回录音间,戴好耳机,站在话筒前.
隔音玻璃后,他看向控制室里的宋翊安,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笑,眼神明亮而坚定.
宋翊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些跳动的线条和音符.
可她的耳朵,却清晰地捕捉到他调整话筒时轻微的摩擦声.
他清嗓子的声音,还有他透过耳机传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饱满、都要投入、都要…炽热的歌声.
那歌声里,有挣扎,有痛苦,有暗夜里看不到光的迷茫.
可在那一片黑暗的底色中,却挣扎着、倔强地,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拼命向上,渴望触碰哪怕一丝天光.
宋翊安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歌声将自己包裹,左手腕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心口那股翻腾的、混杂着冰冷与滚烫的情绪,也在这歌声里,奇异地、缓缓地沉淀下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凌乱的工作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控制室里,只有屏幕的光映着她沉默的侧脸,录音间里,是他沉浸在歌声中、微微闭合的双眼.
风暴暂时被关在了门外.
而门内,两个孤独的、带着满身伤痕的灵魂,正用最不浪漫的方式.
音乐,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彼此,也向这个世界,发出嘶哑却不肯屈服的、微弱的共鸣.
那颗被强行按回原位的、疯狂跳动的心脏,似乎也在这共鸣声中,找到了一个陌生而崭新的、滚烫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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