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雪停了。
沈白榆从浅眠中惊醒时,发现容珩已经醒了。少年背对着他站在佛堂残破的窗前,身影瘦削得像一柄孤直的剑。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冷蓝,如同淬了寒霜的刃。
沈白榆撑起身,喉间的灼痛让他皱了皱眉。
容珩没回头,声音却冷冷飘过来:“醒了就收拾。”
佛堂角落里堆着他们昨夜仓促带来的东西——半截蜡烛、几块撕碎的绸布、一个空了的雨水罐。沈白榆将它们裹进一块褪色的帷帐,打了个结。动作间,他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几道淤青——容珩昨夜攥出来的指痕。
容珩转身时,目光正好落在那些淤青上。他顿了顿,忽然走近,一把扣住沈白榆的手腕。
“疼?”
沈白榆摇头。
容珩的拇指按在淤青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撒谎。”
晨光里,他的眉眼清晰得锋利。十四岁的少年,轮廓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凌厉的骨相。鼻梁高而直,唇薄如刀裁,下颌线绷紧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此刻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沈白榆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光下仔细看清容珩的脸。
不是野兽,不是恶鬼。
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容珩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扔过来。沈白榆接住——是半块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玉质温润,刻着半朵残梅。
“拿着。”容珩说,“若走散了,去城南的当铺找姓徐的掌柜,给他看这个。”
沈白榆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他抬头,用眼神询问。
容珩勾了勾嘴角:“怎么,怕我扔下你?”
沈白榆摇头,指了指容珩肩上的伤,又指了指自己。
容珩冷笑:“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他转身走向佛堂门口,晨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一道陈年的疤痕——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早已愈合,却仍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沈白榆忽然上前两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容珩回头。
沈白榆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又在地上写:
【禁军辰时换岗,西侧角门有半刻空隙。】
字迹仓促,却工整。
容珩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沈白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面——这些年在冷宫,他听得够多。
容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他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跟紧我。”他说,“若拖后腿,我会亲手了结你。”
沈白榆点头。
晨雾弥漫,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入废墟深处。容珩的步子很稳,肩背挺直如松,丝毫看不出重伤之人的虚弱。但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些,只有沈白榆知道,他每一次迈步时,绷带下的伤口都在渗血。他在忍痛——每隔一段时间,容珩的右肩就会微不可察地绷紧,那是伤口被牵扯时的本能反应。
雪地上,两串脚印深浅交错,很快被新落的雪粒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