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里,浮狸握着冰镇啤酒杯的手指微微发僵,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腕骨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所以,”浮狸的视线扫过雷狮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袖口的银质徽章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威慑,“你们大半夜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吃顿宵夜?”
帕洛斯正用叉子尖端戳弄烤架上的香菇,闻言掀起眼帘。
他黄棕琥珀色的瞳孔在油烟中微微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般闪烁着狡黠的光。
“也不全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这是为了庆祝雷狮老大……”他停顿了一下,舌尖轻抵上颚,像是在酝酿一个恶作剧,“……光荣成为人民公仆的庆功宴。”
佩利抓起一串烤肉大快朵颐,油渍沾满了下巴,突然高举啤酒瓶,金发辫梢沾着的烤酱甩出几道抛物线。
“来!”他粗粝的嗓音震得玻璃杯轻颤,“为我们海盗团——”瓶口泡沫喷涌而出的瞬间,卡米尔迅速而精准地将自己的蛋糕盘往旁边挪了半尺,动作熟稔得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混乱。
浮狸机械地举杯相碰,冰镇啤酒滑入喉管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的违和——琥珀色酒液里倒映着警徽和电击枪的反光,他转向雷狮时,一滴冷汗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雷狮,”浮狸斟酌着每个音节,仿佛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你是怎么想到……去当警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还有你们……怎么大学毕业后都当警察了?”
浮狸是真的好奇,毕竟这几个人学生时代是出了名的无恶不作不守规矩,是臭名昭著的不良团体——除了卡米尔还算靠谱,他至少还能勉强想象对方穿上警服的样子。
可雷狮?帕洛斯?佩利?他们当警察的理由,简直比佩利某次醉酒后声称要竞选市长还要荒谬。
更离谱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通知他。
直到上周,他刷到佩利的朋友圈——照片里,金发青年穿着笔挺的制服,咧嘴笑得嚣张,背景里还隐约能看见被踩得稀烂的案发现场证物。
浮狸盯着那条动态足足三分钟,才终于确认。
这帮家伙,真的全都当上警察了。
当时他的心情比佩利说要考公务员还不可思议。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我就知道浮狸这小子会问这个!”佩利拍着桌子。
烤架上的油脂突然爆开一簇火星,照亮雷狮眼中熟悉的光芒,他慢条斯理地用开瓶器撬开新一瓶啤酒。
“怎么?”他倾身向前,带着酒气的吐息拂过浮狸耳际,“我看起像会遵纪守法的那种人?”
卡米尔轻轻咳嗽了一声,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治安管理笔记》,字迹工整。
帕洛斯把玩着自己的警用打火机,突然轻笑出声。
雷狮后仰靠在椅背上,警服肩章擦过浮狸的手臂,他举起酒瓶的样子依然带着往日的张扬,“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去当罪犯?”
浮狸摇摇头,接过帕洛斯递来的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湿巾的酒精味在烤肉的油脂气里格外刺鼻,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们打完架,也是这样——帕洛斯总会变魔术似的掏出湿巾,雷狮嫌麻烦直接往校服上蹭,而佩利……大概率根本不会擦。
“我只是好奇雷狮警官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雷狮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他向后仰靠在塑料椅背上,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警徽在他胸口微微晃动,折射出的冷光与他眼底的戏谑如出一辙。
他指尖轻敲桌面,节奏散漫得像是在敲打某种隐秘的暗号,“你觉得我们不像?”
浮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觉得不像——雷狮此刻的姿态,比起警察,更像是个坐在审讯桌对面的危险分子,可没等他开口,帕洛斯已经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浮狸,你该看看雷狮老大面试时的样子。”他单手支着下巴,银叉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度,“考官问他为什么想当警察,你猜他怎么说?”
佩利拍桌大笑,震得烤架上的肉串簌簌发抖:“他说——'因为这样揍人比较方便'!”
卡米尔默默把差点翻倒的酱料瓶扶正,镜片后的蓝眼睛闪过一丝无奈,浮狸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高中时雷狮拎着钢管站在天台的模样——而现在,那双手上戴着的却是警用手套。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考官没把他轰出去?”
“轰出去?”帕洛斯笑得眼睛弯起,像只餍足的狐狸,“他们当场就决定录用他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蛊惑,“毕竟——有些案子,总需要'特别'的人来处理,不是吗?”
“正好,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特殊'变成'规则'。”
帕洛斯突然用打火机点燃了餐巾纸,在火焰即将舔舐指尖时精准合盖:“考官说……我们这样的人就该关在笼子里。”他让灰烬落在警徽上,“可惜他们没想清楚——到底谁在笼子外面。”
浮狸的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桌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物件——雷狮手边的电击枪、卡米尔摊开的案件档案、甚至佩利靴边未擦净的污渍——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他不曾了解的真相。
“所以,”他缓缓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你们现在到底是警察——”
霓虹灯的光晕在雷狮的警徽上流淌,将那个庄严的符号染成妖异的紫色,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浮狸无比熟悉的、属于“暴徒”的笑容。
“——还是披着警服的'海盗团'?”
雷狮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浮狸的头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按进桌子里:“放心,我们现在可是——”他故意拖长音调,举起警徽在浮狸眼前晃了晃,“奉旨捣乱。”
帕洛斯又适时地插入对话,指尖轻轻敲击啤酒瓶:“我们老大可是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被特招的。”他眨眨眼,”虽然体能测试时不小心打断了三个考官的肋骨。”
“那是他们太弱了!”佩利灌下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他的胡茬上,“老大一个人就端掉了三个走私团伙!”他挥舞着烤肉签,油星差点溅到帕洛斯身上,帕洛斯默默把身子往浮狸挪了挪。
“大哥只是觉得……现行的法律系统太过无趣。”卡米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与其在外面被追捕,不如从内部……”
“敬新秩序。”他说,紫眸里跳动着熟悉的叛逆火光,“由我制定的那种。”
“比起被条子追着跑,让条子给我跑腿不是更有意思?”
浮狸的视线在雷狮的警徽和佩利腰间的电击枪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垂落杯中,他突然觉得杯中的啤酒格外苦涩:“所以这就是……警民联谊?”
雷狮闻言,嗤笑一声,顺手抄起桌上的警帽扣在他头上。
“习惯就好。”他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浮狸半张脸,却遮不住雷狮眼里那抹熟悉的、无法无天的光。
玻璃门外,警车的红蓝灯光划破夜色,而店内烤肉架上迸溅的火星,恰好映亮了雷狮眼中那抹熟悉的、无法无天的光芒,浮狸突然意识到,有些人即使披上制服,骨子里永远都是海盗作风。
浮狸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泡沫,忽然理解了这场荒诞庆功宴的真正意义——有些风暴即使戴上警徽,依然在骨子里呼啸。
有些叛逆即使被体制收编,依然在血脉中奔流。
“放心,我们还是你所熟知的人。”
雷狮的嗓音里仍带着那股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随手扯松了领口,警徽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冷光,却被他一个随意的动作衬得像某种不合时宜的装饰品。
浮狸盯着他,忽然注意到雷狮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的,而就在几小时前,那件警服或许还规整地挂在某间办公室的衣架上。
“……是吗?”浮狸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桌边的四人,“那为什么你们现在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警车里,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被塞进去?”
佩利正往嘴里塞烤肉,闻言咧嘴一笑,油光蹭在嘴角:“因为现在我们有钥匙了!”
帕洛斯轻轻“啧”了一声,指尖在啤酒瓶上敲出一段不紧不慢的节奏:“浮狸,你该不会以为,我们穿上这身衣服,就会突然变成那种——‘遵纪守法’的好警察吧?”
卡米尔没说话,只是低头翻着那本《治安管理笔记》,但浮狸敏锐地发现,他写下的根本不是条例,而是一串复杂的、像是某种行动计划的符号。
雷狮忽然倾身向前,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近乎挑衅的笑:“规则变了,但我们没变。”
“只不过——”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我们才是制定规则的人。”
浮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行。”他举起酒杯,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那敬你们——‘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雷狮大笑,玻璃杯重重相撞,啤酒泡沫飞溅,落在警徽上,像一场无声的、小小的叛乱。
“喂!”佩利突然从烤肉堆里抬头,金发扎成的小辫子沾上了烧烤酱,他胡乱抹了把嘴,把新烤好的牛肋排推到桌子中央:“浮狸你尝尝这个,我特意让老板多刷了层蜂蜜!”油星溅到雷狮的亚麻裤上,立刻换来一记眼刀。
雷狮松开撑在浮狸椅背上的手,转而揪住佩利的辫梢:“佩利,你最好祈祷这玩意儿能洗掉。”他甩开辫子时故意带翻了佩利的啤酒杯,泡沫汹涌而出,帕洛斯早有预料般抽走了浮狸面前的菜单。
卡米尔咬碎最后一块糖渍草莓,在混战开始的瞬间把空盘子塞进了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