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初遇

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百年礼堂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在深褐色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开学典礼已经进行了三十七分钟，鹿小满坐在文学院新生的区域，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她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一朵云，几片树叶，还有前排同学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呆毛。

"下面有请化学系学生代表，国家化学竞赛双金奖获得者，俞明哲同学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让鹿小满抬起头。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上讲台，他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黑色长裤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脚踝。整个人像是一道被精心配平的化学方程式，简洁、精确、没有多余变量。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

声音清冷得像是实验室里三重蒸馏的去离子水，不掺杂任何情感杂质。鹿小满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眯起她那双350度的近视眼，试图看清台上人的模样。阳光正好斜射在讲台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作为理科生，我认为大学教育的核心在于培养逻辑思维与实证精神。"俞明哲的发言像他的外表一样条理分明，"情感用事和主观臆断是科研道路上最大的障碍。只有保持绝对理性，才能接近真理的本质..."

鹿小满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烧杯，旁边潦草地写着："声音像薄荷糖...说话像教科书目录...但睫毛好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云。

"...在化学实验中，0.1克的误差就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人生也是如此，每一个选择都应该经过严密计算..."

"天啊，这位学长是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吗？"坐在鹿小满旁边的圆脸女生凑过来小声嘀咕，她胸前的名牌写着"陈悦-文学院"。

鹿小满却盯着台上那人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镜片后专注得近乎固执的眼神，突然笑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他是真的相信并且热爱着那个绝对理性的世界。"

陈悦挑了挑眉毛："才开学典礼你就对化学系的学霸产生兴趣了？"

"只是观察人类多样性。"鹿小满合上笔记本，但那个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身影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典礼结束后，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鹿小满看了眼手表，突然惊呼一声："完了完了，说好十点半去帮苏学长整理招新材料的！"她匆忙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小跑着冲向文学院大楼。

九月的校园美得像一幅水彩画，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吉他社即兴演奏的旋律。鹿小满转过教学楼拐角时，一边跑一边低头翻找包里的U盘，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走来的人影。

"砰！"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鹿小满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包里的东西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啊！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抬头对上了一双略带惊讶的浅褐色眼睛——是刚才台上那个"冰山学霸"。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想象中更加立体，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是透过显微镜观察标本般冷静而专注。

对方蹲下身帮她捡拾散落的纸张，修长的手指像是进行精密实验般有条不紊。鹿小满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有几处淡淡的化学试剂灼烧痕迹。

"《古诗词中的意象流变》？"俞明哲瞥见一本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的标题，声音里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困惑，仿佛在说"居然有人研究这种没有定量标准的东西"。

某种莫名的好胜心让鹿小满鼓起勇气反问："化学系的学长看不起文学吗？"

俞明哲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预料到会被质问。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认真回答："不是看不起。只是对无法用数据量化的领域，我会保持谨慎态度。"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就像我不评价不了解的化学反应机理。"

这个回答意外地让鹿小满笑了："所以学长是把文学当作未知的化学反应？"

"类比不恰当，但可以这么理解。"俞明哲递过整理好的资料，站起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白衬衫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整个人像是一道被光描边的剪影。

鹿小满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慌忙爬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这才发现对方有多高，自己165cm的身高才堪堪到他肩膀。

"赶时间的话，走路要看路。"俞明哲留下这句介于告诫和关心之间的话，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挺拔如校园里那些年轻的银杏树，白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鹿小满低头检查资料是否齐全，突然发现地上还有一张校园卡——显然是刚才那位学长掉的。她捡起来，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像是被迫拍证件照的猫科动物。"俞明哲，化学系大三，学号2019051327..."她小声念出上面的信息，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拍。

"找到失主应该算是做好事吧..."她自言自语着，把校园卡放进钱包夹层，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远处钟楼传来十一点整的报时声，她惊叫一声："完蛋！苏学长要杀了我！"抓起背包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快步走向化学楼的俞明哲把手放在左胸位置，眉头紧锁。刚才与那个女生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到每分钟约102次——这是他在国家化学竞赛决赛现场才会出现的心率数据，完全不符合静息状态下的正常生理指标。

"异常现象需要记录分析。"他喃喃自语，从衬衫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翻到"待观察现象"一栏，用他那如印刷体般工整的字迹写下：

【9月3日10:47 与陌生女性（文学院？）肢体接触（0.3秒）后出现心率异常（102次/分），伴随轻微掌心出汗。可能原因：近期咖啡因摄入过量？需进一步观察。】

合上笔记本，俞明哲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一片梧桐树叶旋转着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比平时慢了0.5秒。

文学院三楼的活动室里，鹿小满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苏学长，对不起我迟到了！"

"小满啊，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了呢。"文学社社长苏辰笑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开学典礼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鹿小满接过水，眼前浮现出那个白衬衫的身影，"特别是化学系的学生代表发言..."

"哦，俞明哲啊！"苏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咱们学校的'冰山学霸'，据说去年有文学院女生给他写情书，他回了一篇三千字关于多巴胺与爱情错觉的论文分析。"

鹿小满噗嗤一笑："真的假的？"

"传说啦传说。"苏辰眨眨眼，"不过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36小时的纪录是真的，去年还因为这个晕倒送医了。"

鹿小满若有所思地整理着招新表格，钱包里的校园卡似乎突然有了温度。她想起那双冷静得像是在观察实验现象的眼睛，和指尖相触时那一瞬奇异的电流。

"对了小满，下周的迎新晚会你要不要表演个节目？我记得你高中时古诗词吟诵拿过奖吧？"

"啊？我..."鹿小满刚要拒绝，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化学系的人也会参加吗？"

苏辰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全校活动嘛。怎么，有想见的人？"

"才不是！"鹿小满脸颊发热，低头假装认真核对名单，"我只是...想多认识些不同专业的人。"

"好好好，那我就给你报上去了。"苏辰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节目就叫《文学院新生鹿小满古诗词吟诵》，怎么样？"

鹿小满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选哪首诗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的边缘，那里藏着一张不属于她的校园卡。

当天晚上，化学楼307实验室的灯光依然亮着。俞明哲盯着离心机运转，思绪却罕见地没有集中在实验数据上。他掏出笔记本，在早上的记录下方补充：

【现象持续：截至21:15，共回忆起该事件7次，每次伴随心率轻微升高（平均+8次/分）。排除咖啡因影响（今日摄入量：0）。可能原因：应激反应残留？】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余光瞥见窗外一轮新月。不知为何，那个女生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弧度浮现在脑海，像是一道无法用公式求解的微分方程。

"非理性现象。"他轻声对自己说，却还是在本子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烧杯——这个他平时绝不会做的多余动作。

而在女生宿舍316室，鹿小满把校园卡放在枕边，翻开那本《古诗词中的意象流变》，轻声读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卡片上投下一道银色的线。